日本，京都。
京都陶瓷株式會社的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如同陰沉天空下即將凍結的湖面。
社長山田信夫，那個往日裡威嚴倨傲的老人，此刻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面前，是一份剛剛從索尼傳真過來的文件，和一份擺在桌子中央的、匿名寄來的性能檢測報告。
「山田君，索尼要求我們在一個月內，提供性能達到這份報告水準的新型磁頭，並且，價格下調百分之三十！」開口的是董事會成員之一，也是山田信夫最大的競爭對手，他的堂弟，山田英二。
山田英二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扎進山田信夫的心裡。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山田信夫的聲音有些失控，「這種非晶態合金材料，我們連實驗室樣品都做不出來，更別提一個月內量產！而且還要降價百分之三十？他們是想逼死我們！」
「逼死？」山田英二冷笑一聲，將一份財務報表扔在桌上，「社長，看看你簽的對賭協議！如果本財年利潤無法達成目標，你就要引咎辭職！現在索尼的訂單占了我們營收的六成，一旦失去，別說利潤，公司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問題！」
會議室里，支持山田英二的董事們紛紛附和。
「社長，是你當初為了鞏固地位，才簽下這份協議的！」
「現在，是時候為你的傲慢付出代價了！」
「山田家族的榮耀，不能毀在你的手裡！」
一句句指責，如同潮水般湧來。山田信夫的臉色從漲紅變為煞白，他看著那些曾經對他點頭哈腰的董事，如今卻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他知道，他完了。
那份匿名的報告，就像一顆精準制導的炸彈，不僅炸毀了他和索尼的合作關係，更引爆了公司內部早已埋下的火藥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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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山田信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身體晃了晃，一頭栽倒在會議桌上。
會議室里一片混亂。
救護車的呼嘯聲，劃破了京都古樸的天際。
而這場風暴的始作俑者，陳默，此刻正在江城自家的小院裡，陪著父親陳國富下象棋。
「爸，你這炮挪得不對，將軍抽車了。」陳默笑著拿起一個「馬」，跳在棋盤中央。
「臭小子，觀棋不語真君子。」陳國富瞪了他一眼，卻還是把「炮」挪了回去，嘴裡嘟囔著，「心思都用到歪門邪道上去了。」
一旁的李惠珍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過來，「什麼歪門邪道，我看我兒子比誰都聰明。快，吃塊瓜，解解暑。」
陳默拿起一塊瓜，咬了一口，冰涼甘甜的汁水沁入心脾。
他看著父母拌嘴的日常，聽著院子裡的蟬鳴，內心一片寧靜。
他喜歡這種感覺。在世界的另一頭掀起驚濤駭浪，而自己，則安然地坐在這片寧靜的港灣里，看著棋盤上的風雲變幻。
手機響了，是孫大頭髮來的簡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魚已脫鉤，網已破。」
陳默笑了笑，將簡訊刪除。
魚脫鉤，指的是索尼。網已破，說的是京都陶瓷。
一切，盡在掌握。
他不知道，就在他吃著西瓜的時候，索尼的緊急會議上，他的名字，第一次被放在了最高層的顯微鏡下。
「查！給我查！這家『先鋒科技』到底是什麼來頭！」索尼的另一位創始人，商業奇才盛田昭夫，用力地將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在他面前，是剛剛從香港分公司傳來的報告。
一家名為「先鋒科技」的公司，在京都陶瓷出事後的第三天，就聯繫了愛華、建伍、松下等多家公司，聲稱可以提供性能遠超京都陶瓷、價格卻更低的新型磁頭。
這個時間點，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蓄謀已久。
「盛田君，我們已經查過了。」採購部長滿頭大汗地匯報導，「這家公司剛剛在香港註冊，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法人是個華夏人，叫孫大頭，沒有任何特殊背景。」
「華夏人？」盛田昭夫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隱隱感覺到，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正在緩緩張開。而索尼，似乎正一步步走進網中央。
「樣品呢？他們的樣品拿到了嗎？」井深大沙啞地問。
「拿到了。跟我們收到的那份匿名樣品，一模一樣！」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場策劃周密的商業絞殺。
目標，就是索尼的磁頭供應鏈。
「八嘎！」盛田昭夫低吼一聲，「立刻聯繫這家『先鋒科技』！不惜一切代價，穩住我們的生產線！」
他很清楚，Walkman的生產線一旦停擺，對索尼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然而，他派去香港的談判代表，卻在「先鋒科技」的辦公室里，吃了閉門羹。
「對不起，我們孫總很忙，沒時間。」孫大頭的秘書，一個精明幹練的香港女孩，禮貌而又堅決地擋住了索尼的代表。
「忙？我們可以等！」
「孫總未來一周的行程都滿了。」
「那……我們想採購一千萬片磁頭，價格可以談！」
秘書小姐露出一絲職業化的微笑：「先生，現在不是我們想賣，而是你們想買。請回去等通知吧。」
索尼的代表，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作屈辱。
而這份屈辱，很快就通過越洋電話，傳回了東京。
盛田昭夫聽著電話里的匯報，氣得渾身發抖。
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索尼會被一家名不見經傳的華夏公司，如此拿捏。
「欺人太甚！」他掛斷電話，看著窗外繁華的東京夜景，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去通產省，我要見坂本良介部長！」
他決定，動用政府的力量。
他要讓這家不知天高地厚的華夏公司，知道什麼叫作國家級的碾壓！
香港，中環。
「先鋒科技」的辦公室里，孫大頭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雪茄，看著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景色，一臉的愜意。
「默子，你這招太絕了。」他對著電話，語氣里滿是佩服，「索尼那幫孫子，現在估計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我這邊晾了他們三天，愛華、松下那幾家的代表，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電話那頭，傳來陳默平靜的聲音：「索尼的人，什麼反應？」
「還能有什麼反應？跟孫子似的。昨天他們那個亞洲區採購總監親自飛過來，在我辦公室門口站了兩個小時，我都沒見他。」孫大頭得意地吐了個煙圈，「我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
「嗯，是時候了。」陳默的聲音頓了頓，「告訴他們，可以談。但是，地點不在香港，讓他們來鵬城。」
「鵬城？」孫大頭一愣。
「對，我們的地盤。」陳默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讓他們看看，我們不是什麼皮包公司，我們有自己的工廠，有自己的生產線。談判桌上的底氣，是車間裡的機器給的。」
「明白了！」孫大頭一拍大腿，「我這就去安排！」
三天後，鵬城。
索尼亞洲區採購總監，山本宏，帶著他的團隊，走進了精工電器位於上步工業區的工廠。
當看到那一條條嶄新、整潔、高效運轉的生產線，以及牆上掛著的「質量是生命，客戶是上帝」的標語時，山本宏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原本以為，「先鋒科技」只是個掌握了某種技術的貿易公司。
可眼前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的想像。
這是一家擁有強大製造能力的實體企業！
在寬敞明亮的會議室里，山本宏終於見到了那個讓他等了足足一周的男人——孫大頭。
「孫總，久仰。」山本宏主動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
孫大頭象徵性地握了一下，便靠在老闆椅上，開門見山：「山本先生，時間寶貴，我們直接談正事。你們需要多少磁頭？」
山本宏心中一喜，以為對方鬆口了，連忙道：「首批訂單，三千萬片！只要孫總能在一個月內供貨，價格方面，我們可以比照之前給京都陶瓷的，再上浮百分之十！」
他以為這已經是個極具誠意的條件。
然而，孫大頭卻笑了，他搖了搖手指。
「山本先生，你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現在，是你們求我們，不是我們求你們。」
孫大頭的聲音不大，卻讓山本宏的臉色瞬間僵住。
「第一，」孫大頭伸出一根手指，「價格。我們的非晶態磁頭，性能領先你們兩個世代，成本是我們的商業機密，但價格，必須體現出它的價值。一口價，每片三美金，比京都陶瓷的鐵氧體磁頭，貴三倍。」
「什麼？三美金？！」山本宏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這不可能！太貴了！」
「貴？」孫大頭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山本先生，你可以選擇不買。我聽說愛華公司對這個價格很感興趣，他們認為用上我們的磁頭，足以讓他們的產品，在音質上徹底碾壓Walkman。」
「你！」山本宏氣得說不出話來，愛華是索尼的老對手，這話精準地戳在了他的痛處。
「第二，」孫大頭又伸出一根手指，看都沒看他，「付款方式。百分之五十預付款，全款到帳再發貨，不接受任何承兌匯票。」
「預付款？我們索尼的採購，從來沒有預付款的先例！」山本宏抗議道。
「凡事都有第一次。」孫大頭輕描淡寫地回應。
「第三，」孫大頭伸出第三根手指，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合同期限，三年。這三年內，我們是索尼Walkman磁頭的獨家供應商。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不簽，門外，松下和建伍的代表，應該已經等急了。」
霸道！
徹徹底底的霸王條款！
山本宏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他從未在任何一次談判中，受到過如此的羞辱和壓迫。
對方根本不是在談判，而是在下達命令。
他死死地盯著孫大頭，試圖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一絲動搖，但孫大頭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知道，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要麼接受，要麼滾蛋。
而滾蛋的後果，就是Walkman生產線停擺，市場被競爭對手瘋狂蠶食。
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我……我需要向總部匯報。」山本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可以。」孫大頭做了個「請」的手勢，「給你半個小時。半小時後，我要麼看到合同，要麼看到松下的人坐在這裡。」
山本宏失魂落魄地走出會議室，立刻撥通了東京總部的電話。
當盛田昭夫聽完山本宏的匯報後，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社長？」山本宏不安地問。
「簽。」盛田昭夫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無力，「答應他的一切條件。」
「可是，社長……」
「沒有可是！」盛田昭夫打斷他，「山本，記住，我們今天咽下的所有恥辱，都是為了索尼的明天。讓生產線轉起來，比什麼都重要！」
他掛斷電話，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商業手腕，在絕對的技術優勢和狠辣的商業布局面前，是如此的蒼白。
與此同時，日本通產省。
坂本良介看著桌上那份關於「先鋒科技」與索尼談判的緊急報告，眉頭緊鎖。
「一個剛剛註冊的華夏公司，竟然能把索尼逼到這個地步？」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部長，我們調查發現，這家『先鋒科技』的背後，很可能就是那家『精工實業』。他們的法人孫大頭，是精工實業創始人陳默的核心手下。」田中誠在一旁匯報導。
「陳默……」坂本良介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他低估了這個來自華夏的年輕人。
這不是街頭鬥毆，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日本電子產業心臟的精準外科手術！
「立刻成立一個特別應對小組。」坂本良介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要知道關於這個陳默的一切，他的背景，他的資金來源，他的技術路徑，他的每一步動向！」
「另外，通知索尼、松下、東芝、三菱……所有電子產業的巨頭，明天上午，到通產省開會！」
「我要讓他們知道，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事，這是我們整個日本產業的戰爭！」
一場由企業間的商業摩擦，正在坂本良介的推動下，迅速升級為國家層面的產業對抗。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陳默，在接到孫大頭「合同已簽，預付款四千五百萬美金即將到帳」的電話後，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已經初具規模的「科技之城」工地，輕聲說道：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