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霞關,通產省。
那份來自美國的加密傳真,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在會議室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尼康精密……第二大股東掛牌出售全部股份?」
「『遠東資本』已經吸納了超過百分之五的流通股?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八嘎!我們的情報部門是幹什麼吃的!」
剛才還因為「技術攻關聯盟」而同仇敵愾的巨頭們,此刻臉上只剩下震驚和恐慌。索尼的盛田昭夫更是渾身一顫,他瞬間明白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主位的坂本良介,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質問。
磁頭……那家「先鋒科技」……索尼的合同……
所有的一切,都是煙幕!
從頭到尾,對方的目標就不是什麼磁頭市場,而是半導體產業的根基,是他們日本引以為傲的光刻機!
他們被耍了。
整個日本電子產業,被那個叫陳默的中國青年,當猴一樣耍得團團轉!
「坂本部長!」盛田昭夫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這就是你說的,讓我們聯合起來的反擊嗎?我們在這裡討論怎麼仿製人家的魚餌,人家卻已經把我們整條船的龍骨都給抽了!」
坂本良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捏著那份傳真,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
無力,羞辱,還有一種被看穿所有心思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以為自己在第二層,運籌帷幄,組織著全日本的力量進行反擊。
結果對方站在大氣層,冷冷地看著他,就像看一個跳樑小丑。
「立刻……立刻聯繫美國財政部!」坂本良介的聲音都在發抖,「以國家安全為由,阻止這次交易!同時,聯繫尼康董事會,不惜一切代價,溢價回購那家美國公司的股份!」
他還在試圖掙扎,試圖挽回這潰敗的局面。
然而,他話音剛落,秘書又一次神色慘白地沖了進來。
「部長……來不及了。」秘書的聲音帶著哭腔,「剛剛從紐約傳來的消息,就在半小時前,『遠東資本』與美國股東在場外達成了收購協議,交易已經完成!『遠東資本』目前持有尼康精密超過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已經成為……第一大股東!」
「轟!」
坂本良介只覺得腦子裡一聲巨響,整個人向後一仰,重重地癱倒在椅子上,眼神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呆呆地坐著。他們引以為傲的產業壁壘,在對方雷霆萬鈞、羚羊掛角般的資本運作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紙。
……
江城,科技之城,地下三層。
巨大的電子束冷床熔煉爐前,第一根長達兩米、通體閃爍著金屬光澤的11N級單晶矽棒,被機械臂緩緩吊起。
純淨,完美,像一件藝術品。
波波夫院士和德米特里等蘇聯專家,看著這根晶棒,眼神狂熱得如同信徒見到了神跡。
「成功了……我們真的做到了!」賀長林激動得老淚縱橫,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冰冷的晶棒外殼,像是撫摸著自己的孩子。
陳默站在他們身後,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孫大頭的簡訊。
「搞定。第一大股東。日本人哭了。」
陳默將簡訊刪除,抬頭看向那根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晶棒。
他轉頭對溫愛華說:「溫總工,通知周曉芸,我們的『屠龍計劃』第四斬,可以開始了。」
「第四斬?」溫愛華一愣。
「對。」陳默的目光深邃如海,「目標——DRAM。坂本良介以為我們只是要搶他的工具,但他不知道,我是要用他的工具,來砸爛他吃飯的鍋。」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讓孫大頭在香港放出風聲,就說『遠東資本』下一步,準備收購東京電子(Tokyo Electron)。」
東京電子,另一家光刻機巨頭,也是全球頂尖的半導體設備供應商。
溫愛華倒吸一口涼氣。
老闆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他不會真的要收購吧?」
「不。」陳默笑了,「我只是想讓日本那些財團的資金,都死死地釘在東京電子的股票上,給我創造一個安穩的研發窗口期而已。」
聲東擊西,圍魏救趙。
他要讓整個日本產業界,都跟著他的指揮棒跳舞。
就在此時,陳默的保密電話響了。
「陳默同志,是我,李建。」
「李主任。」
「你小子,玩得夠大啊。」李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剛剛收到消息,日本通產省大臣坂本良介,引咎辭職了。日本內閣緊急改組,整個電子產業亂成了一鍋粥。」
「他擋路了。」陳默淡淡道。
「好一個擋路了。」李建笑了兩聲,隨即語氣變得嚴肅,「不過,我提醒你一句。這次動靜太大,已經驚動了日本背後真正的力量。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三菱、三井、住友這幾家財團的家主,秘密碰頭了。」
「他們,可比通產省那些官僚,難對付得多。」
「明白。」陳幕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好。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李建說道,「對了,龍老讓我轉告你,五十台『爭氣二號』的採購合同已經擬好,預付款十五個億,明天就會打到你們集團帳上。他讓你放開手腳干,出了事,軍方給你兜著。」
掛斷電話,陳默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隨著尼康的落袋,他已經從一個挑戰者,正式變成了日本財閥眼中的頭號公敵。
接下來的戰鬥,將不再局限於商業和技術。
暗殺、離間、政治施壓……所有盤外的招數,都會接踵而至。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工地上林立的塔吊,輕聲自語。
「既然你們要玩,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他的手機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周曉芸。
「陳默,劉衛東醒了。」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
鵬城,市人民醫院,特護病房。
劉衛東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沖天的火光,灼熱的氣浪,還有倒下前,拼死護在懷裡的那份三洋供應商核心名錄……
「工廠……工廠怎麼樣了?」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別動!」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默按住他的肩膀,將他重新放回床上。
劉衛東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眼眶瞬間紅了。
「老闆……我對不起你……」他嘴唇哆嗦著,「我沒守住廠子……」
「說什麼傻話。」陳默遞給他一杯水,「人沒事,比什麼都強。廠子燒了,可以再建。設備毀了,可以再買。但你劉衛東,我只有一個。」
這句簡單的話,讓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老闆……」
「行了,大老爺們,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陳默拍了拍他的手,「好好養傷。等你好了,我給你一個更大的舞台。」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劉衛東的床頭。
「這是日本尼康精密的股權轉讓協議。」陳默的語氣雲淡風輕,「我已經拿下了它的控股權。等你傷好了,我準備成立一個『精工半導體設備集團』,你來當這個總經理。」
劉衛東的呼吸猛地一滯,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默。
尼康?光刻機?
老闆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竟然……竟然幹了這麼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這是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陳默笑了笑,「等你出院,就去日本,給我把尼康的技術、人才、生產線,一點不剩地搬回江城。錢和人,我都會給你配齊。」
劉衛東看著陳默,看著他那雙平靜卻蘊含著雷霆萬鈞力量的眼睛,胸中的萬千情緒,最終化為一句重重的話。
「是!老闆!」
這頭在火場裡甦醒的猛虎,眼中再次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從病房出來,齊勇正在走廊上等著。
「老闆,港島那邊有消息了。」齊勇遞過一個信封,壓低聲音,「太子坤按你的吩咐,已經搭上了藤原敬一的線。藤原給了他一筆錢,讓他繼續在鵬城找機會,對我們的供應鏈下手。」
「魚上鉤了。」陳默接過信封,沒有拆開,「讓太子坤繼續演,藤原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但是,每次行動前,必須把計劃先報給我。」
「明白。」
「另外,當初燒廠的那幾個越南仔,處理乾淨了嗎?」陳默的眼神冷了下來。
「沉到伶仃洋餵魚了。」齊勇的回答乾淨利落,「趙鐵柱辦的,手腳很乾淨。」
「好。」
陳默回到下榻的酒店,周曉芸已經在等他了。
她面前的桌子上,鋪滿了各種資料和報表。
「我把索尼那四千五百萬美金的預付款,加上德昌電機和之前幾個項目的盈利,全部盤了一遍。」周曉芸推了推眼鏡,指著一份匯總報表,「目前集團可動用的現金流,大概在八億港幣左右。如果要啟動DRAM項目和消化尼康,這個數字……還遠遠不夠。」
「錢不是問題。」陳默擺擺手,「軍方那十五億,很快就到帳了。而且,尼康本身就是個會下金蛋的雞。」
他看向周曉芸:「我讓你查的東西呢?」
「查到了。」周曉芸的表情嚴肅起來,她將一份列印出來的個人檔案推到陳默面前。
檔案的首頁,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約莫五十多歲,面容清癯,眼神陰鷙,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姓名:影山浩(Kageyama Hiroshi)。
「影山浩,現任三井物產戰略顧問。」周曉芸的聲音很低,「但他的真實身份,遠不止於此。根據林老那邊傳來的絕密情報,此人曾是七十年代日本內閣情報調查室第七課,也就是對華行動課的負責人。」
「他策劃並主導了代號『熊貓狩獵』的行動,在那個年代,系統性地竊取了我國大量工業、農業和軍事技術情報。坂本良介辭職後,就是他,在背後召集了六大財團的會議,統一了步調。」
「可以說,他現在,才是我們真正的對手。」
陳默看著照片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沉默了。
這是一個真正的老牌特工,一個玩弄權術和陰謀的頂級高手。
跟渡邊、藤原那些人,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他有什麼動靜?」陳默問。
「暫時沒有。」周曉un搖了搖頭,「他就像一條潛伏在深海里的毒蛇,非常耐心。但他不動則已,一動,必然是雷霆一擊。」
「他不動,那我就逼他動。」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孫大頭。
「大頭,尼康的董事會,什麼時候重組?」
「下個禮拜,在東京。」
「好。」陳默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辣,「你替我準備一份『禮物』,我要親自去一趟東京,以第一大股東的身份,去見見這幫日本財團的老爺們。」
「也順便,會一會這位影山先生。」
電話那頭的孫大頭愣了一下:「默子,你瘋了?現在去東京,不是自投羅網嗎?那幫鬼子恨不得生吞了你!」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陳默的聲音平靜而又瘋狂,「他們以為我會躲在幕後,我就偏要站到台前。」
「我要當著全世界的面,告訴他們。」
「時代,變了。」
一周後,東京,成田機場。
當陳默戴著墨鏡,在一群黑衣保鏢的簇擁下走出VIP通道時,早已等候在此的全球媒體,瞬間瘋狂了。
「是陳默!精工實業的創始人!」
「他就是那個收購了尼康的神秘中國人!」
「他竟然真的敢來東京!」
閃光燈如同密集的暴雨,瘋狂地閃爍。長槍短炮的鏡頭,對準了這張年輕而又平靜的東方臉孔。
陳默沒有躲閃,他摘下墨鏡,坦然地面對著所有鏡頭,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禮貌的微笑。
在他身旁,孫大頭一身頂配的阿瑪尼西裝,嘴裡叼著雪茄,挺著肚子,努力扮演著一個囂張跋扈的資本家角色。
而周曉芸則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裙,抱著文件,眼神冷靜地掃視著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