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水深,淹死的都是覺得自以為是的過江龍。」影山浩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漠然,「陳桑,你的錢,你的尼康,在日本財閥這頭龐然大物面前,不過是塊頭大一點的浪花而已。」
「是嗎?」
陳默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笑了。
「或許吧。不過,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就喜歡在水深的地方游泳。」他放下茶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描淡寫,「我對你們的電子產業,其實興趣不大。什麼磁頭,什麼DRAM,不過是開胃小菜。」
影山浩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陳默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道:「我最近在研究半導體材料,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光刻膠。」
光刻膠!
「我對三井旗下的『神州應用材料研究所』,很感興趣。」陳默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剖開影山浩的偽裝,「聽說,那裡的副所長,矢野浩二先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矢野浩二!
影山浩端著茶杯的手,第一次出現了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怎麼會知道矢野浩二?他怎麼會知道神州研究所?這都是被埋葬在歷史塵埃里的最高機密!
「陳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影山浩的聲音,依舊試圖保持平靜。
「不明白?」陳默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那換個名字,您或許能想起來——廖承志。」
「轟!」
影山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廖承志!
白鴿!
那個他親手策反,葬送了華夏第一代半導體希望,並引以為傲了半輩子的傑作!
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竟然知道「熊貓狩獵」行動!
這一刻,影山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商人,而是一個來自地獄的魔鬼,一個知曉他所有罪惡過往的索命判官!
「你……你到底是誰!」影山浩的聲音,再也無法維持鎮定,變得嘶啞而尖銳。
「我是誰不重要。」陳默身體前傾,雙眼死死地盯著影山浩那雙渾濁的瞳孔,「重要的是,矢野浩二,或者說廖承志,這個人,我要了。」
「你做夢!」影山浩厲聲喝道。
「我從不做夢。」陳默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平靜,「下周三,德國巴斯夫的代表團會去神州研究所,對嗎?如果在那之前,我沒看到我想要的東西,我不介意把『熊貓狩獵』的完整檔案,連同廖承志先生的叛國證據,一起公之於眾。」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陳默的眼神冰冷如刀,「影山先生,你用山田的命來給我設局,以為能髒了我的手,亂了我的陣腳。可你不知道,我從來不按你的規矩玩。」
「你想玩陰的,我就用更髒的手段打回去。你想玩陽謀,我就掀了你的桌子。」
陳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已經徹底失態的老牌特工。
「光刻膠的核心技術配方,連同矢野浩二這個人,我要打包帶走。你可以選擇不給,賭我不敢把事情鬧大。」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這個醜聞一旦曝光,三井完了,你的職業生涯完了,整個日本在國際上的信譽,也完了。」
「你,賭不起。」
說完,陳默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拉開紙門,揚長而去。
包廂內,只剩下影山浩一個人,癱坐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縱橫捭闔一生,玩弄人心,算計國運,從未有過如此的挫敗感。
對方根本沒有陷入他布下的任何一個陷阱,而是直接繞到了他的身後,用一把刀,抵住了他的心臟。
許久,他顫抖著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是我。」
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從容與鎮定,只剩下無盡的怨毒與殺意。
「啟動『蠍子』。」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要他在離開東京之前,變成一具屍體!」
帝國酒店,總統套房。
孫大頭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嘴裡的雪茄已經被他嚼爛了。
「默子,你這是在玩火啊!你當面把影山浩那老狗逼到絕路,他能讓你活著離開東京?」
周曉芸也是一臉憂色:「陳默,這太冒險了。我們應該從長計議,他畢竟……」
「不冒險,怎麼能釣出他最後的老底?」陳默平靜地坐在沙發上,仿佛剛剛只是出去散了個步,「像影山浩這種人,商業手段對他沒用。只有把他逼到牆角,讓他亮出最毒的獠牙,我們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掉他。」
他這番話,讓孫大頭和周曉芸都愣住了。
原來,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竟然也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齊勇打開門,一個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德國人走了進來,正是西門子的工程師,漢克。
「陳!我的朋友!我一接到李先生的電話,就立刻飛過來了!」漢克一見到陳默,就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
「歡迎來到東京,漢克。」陳默笑著拍了拍他的背,「這次請你來,是想請你幫個小忙。」
「為你做事,是我的榮幸!」漢克一臉崇拜地看著陳默。上次在香港,陳默用一台486電腦手搓代碼復活德國生產線的神跡,已經讓他徹底折服。
「下周,巴斯夫的首席技術官會來東京,對嗎?」陳默問道。
「是的,施耐德博士,他是我在慕尼黑工業大學的學長。」
「很好。」陳默遞給他一個密封的文件夾,「我需要你,把這份資料,親手交給他。並且告訴他,如果巴斯夫想在TFT-LCD領域超越東芝和夏普,就來找我。我可以讓他們的液晶業務,領先日本五年。」
漢克接過文件夾,感受著裡面的厚度,手都有些發抖。
「這……這裡面是?」
「一點小小的誠意。」陳默笑了笑,「另外,我準備在德國成立一個歐洲研發中心,漢克,有沒有興趣來當負責人?我可以讓你親手操作『爭氣二號』。」
「爭氣二號」!
漢克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那個傳說中,加工精度超越了德國所有頂級工具機的五軸怪物!
「我願意!陳,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漢克激動得語無倫次。
送走漢克,周曉芸走上前來,低聲匯報:「三星和台積電的代表已經到了,態度非常積極。三星那邊,李在鎔甚至暗示,只要我們能保證最新光刻機的優先供應,他們願意在DRAM的研發上,與我們進行深度技術交換。」
「很好。」陳默點點頭,「讓孫大頭去跟他們談,把聯盟的架子先搭起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劇本,有條不紊地進行。
第二天上午,陳默一行人準備前往與三星代表秘密會面的地點。
黑色的豐田世紀車隊,剛駛出酒店的地下車庫,匯入銀座繁華的車流。
突然,異變陡生!
一輛巨大的混凝土攪拌車,如同發瘋的鋼鐵巨獸,毫無徵兆地從側面的路口咆哮而出,徑直撞向車隊中間,陳默乘坐的那輛防彈轎車!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豐田世紀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橫飛出去,翻滾著砸在了路邊的奢侈品店櫥窗上,玻璃碎裂一地,警報聲響徹雲霄。
街上一片混亂,行人尖叫著四散奔逃。
攪拌車的駕駛室門被踹開,一個穿著工裝,身材精悍,眼神如毒蠍般冰冷的男人跳了下來。他手裡,握著一把加裝了消音器的瓦爾特手槍。
正是影山浩最後的王牌——「蠍子」。
他無視了周圍的混亂,徑直走向那輛已經嚴重變形的轎車,準備補上致命一槍。
他相信,在如此猛烈的撞擊下,車裡的人就算不死,也絕對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一步步靠近,臉上露出了任務即將完成的冷酷笑容。
然而,就在他距離車門不到五米的時候。
那扇被撞得扭曲的車門,竟然「砰」的一聲,從裡面被一腳踹開!
走出來的,不是渾身是血的陳默。
而是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絲戲謔笑容的男人——齊勇。
他手裡,端著一把造型猙獰的國產95式自動步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指著「蠍子」的眉心。
「蠍子」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陷阱!
他瞬間反應過來。
與此同時,周圍那些原本四散奔逃的「行人」和「遊客」,突然間動作整齊劃一地從懷裡、包里、甚至嬰兒車裡,掏出了各式各樣的武器,從四面八方將他包圍。
這些人,眼神冷漠,動作幹練,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軍人鐵血氣息。
他們,根本不是什麼保鏢,而是一支偽裝成平民的特種部隊!
齊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著眼前滿臉驚駭的頂級殺手,慢悠悠地說道:
「我們老闆料到你會來,特意給你準備的歡迎儀式,還喜歡嗎?」
「順便告訴你一聲,」齊勇的眼神變得玩味起來,「在你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到你老闆家裡做客去了。」
東京,千代田區,一處占地廣闊、戒備森嚴的日式宅邸。
這裡是影山浩的家。
書房內,影山浩正閉目養神,聆聽著一段古典雅樂,等待著「蠍子」完成任務的消息。
他相信,這次萬無一失。
「蠍子」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從未失手。那個狂妄的中國小子,此刻應該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突然,書房的門被猛地撞開。
他的首席保鏢,一名前自衛隊特種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寫滿了驚恐。
「先生……不好了!他……他進來了!」
「誰?」影山浩眉頭一皺。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施施然地從門外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氣息沉凝如山、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
正是陳默。
他毫髮無損,甚至連衣服都沒有一絲褶皺。
他徑直走到影山浩對面,拉開椅子坐下,仿佛這裡是他的家。
「影山先生,你家的安保系統,漏洞太多了。」陳默的語氣,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影山浩死死地盯著他,那張老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失敗了?
連「蠍子」都失敗了?
這怎麼可能!
「給你聽個東西。」陳默將一個微型錄音筆,扔在桌上。
他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里,傳來一個男人因為劇痛而扭曲的慘叫,以及斷斷續續的求饒聲。
「……是影山浩……是他讓我乾的……通過單線聯繫人『烏鴉』……啊!」
是「蠍子」的聲音!
「很抱歉,你的王牌,不太經打。」陳默關掉錄音,淡淡道,「順便說一句,你的那個聯繫人『烏鴉』,我也順便幫你清理了。」
影山浩徹底癱倒在椅子上,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難以置信。
他想不通,對方是如何知道「蠍子」的行動,又是如何布下這樣一個天衣無縫的反殺陷阱。
「很驚訝?」陳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還記得香港那個叫『影』的女殺手嗎?」
影山浩瞳孔一縮。
「她很聰明,選擇跟我合作。她把你那個刺客網絡的老底,全都賣給了我。」陳默笑了笑,「所以,從你動念頭要殺我的那一刻起,你的所有底牌,在我眼裡,都是透明的。」
影山浩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所有的暗棋,所有的後手,竟然早已被對方策反、拔除。
他自以為是布局的棋手,殊不知,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對方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你贏了。」
許久,影山浩艱難地吐出三個字,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不。」陳默搖了搖頭,「遊戲才剛開始。」
他沒有興趣殺掉這個已經失去所有爪牙的老人。
他要的,是榨乾他最後一點價值。
「光刻膠的技術,我要。神州應用材料研究所,我也要。」陳默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你,會安排好這一切。比如,研究所突發經營危機,破產重組,然後被一家不起眼的海外公司『意外』收購。」
影山浩嘴唇哆嗦著,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