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飛機平穩地穿行在萬米高空。
孫大頭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雲海,有些煩躁地掐滅了雪茄:「默子,咱不在東京多待兩天,好好享受下當『太上皇』的感覺,跑這鳥不拉屎的德國來幹嘛?」
周曉芸合上手中的報告,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數據光澤:「孫哥,根據戰略部的評估,我們這次在東京繳獲的戰利品,主要是以尼康為首的設備製造和以神州研究所為核心的材料配方。這些屬於『魚』,而我們現在要去的德國,那裡有能讓這些『魚』無限繁殖的『漁場』。」
「說人話。」孫大頭翻了個白眼。
陳默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晃動著,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雲層,看到遙遠的歐洲大陸。
「我們從日本人手裡搶來了最先進的光刻膠技術,但光有配方,我們造不出最頂級的成品。因為生產光刻膠需要十幾種純度達到99.9999%以上的超高純電子化學品,以及能穩定運行的生產設備和工藝。」
陳默抿了一口酒,聲音平淡。
「這條完整的電子化工產業鏈,全世界做得最好的,不在美國,也不在日本,而在德國。尤其是巴斯夫(BASF)集團,他們是這個領域的王。」
孫大頭恍然大悟:「所以,我們是來搶德國人的飯碗了?」
「不。」陳默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惡魔般的狡黠,「我是來用日本人的飯碗,換德國人的鍋。」
飛機降落在法蘭克福機場。
西門子的工程師漢克早已等候在停機坪,看到陳默時,他熱情地張開了雙臂。
「陳!我親愛的朋友!你在東京幹的事,簡直就是神跡!現在整個歐洲的工業圈都在討論你,他們說你是來自東方的魔王!」漢克給了陳默一個熊抱,神情激動。
「只是拿回了屬於我們的東西而已。」陳默拍了拍他的後背,笑道,「漢克,這次來,需要你幫個忙。」
「為你效勞是我的榮幸!」
「我想見一個人。」陳幕說出了那個名字,「巴斯夫集團,特種化工事業部的首席科學家,施耐德博士。」
漢克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面露難色:「陳,這個……有點難。施耐德博士是德國化學界的泰斗,脾氣古怪,而且極度排外。他認為除了德國,其他國家搞的都是垃圾。別說你了,就連我們西門子的董事長想見他,都得提前半個月預約。」
「幫我約他。」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告訴他,我手裡有一樣東西,他一定會感興趣。」
三天後,路德維希港,巴斯夫總部。
在一間能夠俯瞰整個萊茵河的辦公室里,陳默見到了滿頭銀髮、眼神銳利如鷹的施耐德博士。
老人穿著一絲不苟的白大褂,連袖口的紐扣都扣得整整齊齊,渾身散發著一種老派德國工業人的嚴謹與傲慢。
他甚至沒有跟陳默握手,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陳默坐下,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德語。
「年輕人,漢克說你有能讓我感興趣的東西。我的時間很寶貴,你有五分鐘。」
周曉芸正要翻譯,陳默卻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著施耐德,同樣用一口流利的德語回應道:「施耐德博士,G-line和I-line光刻膠的苯酚-甲醛樹脂體系,在提升抗蝕刻性的同時,必然會導致顯影寬容度下降。巴斯夫最新的『純淨-7』系列,雖然通過優化的成環反應解決了部分問題,但其粘度控制依然無法突破1.5個厘泊的瓶頸,對不對?」
施耐德博士銳利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死死盯著陳默,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陳默說的,是巴斯夫最核心、最機密的在研課題,是只有事業部三個首席科學家才知道的瓶頸問題!
陳默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說道:「如果,我有一種全新的光刻膠配方,不僅能將抗蝕刻性再提升百分之三十,還能將粘度控制在0.8厘泊以下,並且,成本只有你們的三分之二。博士先生,你覺得,這份配方,值不值你一個小時的時間?」
施耐德博士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看著陳默的眼神,從傲慢變成了極度的震驚和貪婪。
「你……你到底是誰?」
陳默靠在沙發上,雙腿交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個想用它,來換取巴斯夫集團旗下,整個高純度電子化工材料產業鏈的人。」
「荒謬!」施耐德博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了起來,指著陳默怒吼,「你在痴人說夢!用一個配方,就想換走德意志工業的桂冠?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這樣的騙子和瘋子!」
陳默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沒有絲毫動怒。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施耐德一眼,聲音平靜地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博士,我忘了告訴你,這份配方,來自日本神州應用材料研究所。它現在,是我的全資子公司。」
「另外,三天後,亞洲半導體產業聯盟的第一次技術會議將在香港召開。屆時,三星、台積電,都會看到這份配方的性能測試報告。」
「如果巴斯夫不想要,我想,他們會很樂意用他們最新的晶片代工廠,來換。」
說完,陳默拉開門,徑直離去。
辦公室里,只留下施耐德博士一個人,臉色煞白地站在原地,身體因為憤怒和恐懼,微微顫抖。
他知道,那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不是談判,是最後通牒。
夜,萊茵河畔的古堡酒店。
陳默正站在露台上,眺望河面倒映的城市燈火。
孫大頭在一旁焦躁地踱步:「默子,那老傢伙把我們趕出來了,這事是不是黃了?要不我找人套他麻袋,逼他把技術交出來?」
「孫哥,這裡是德國,不是華強北。」周曉芸端來一杯咖啡,無奈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
「等魚上鉤。」陳默轉過身,接過咖啡,眼神平靜,「施耐德的傲慢,源於德國工業百年來的積澱。但這種傲慢,在絕對的利益和威脅面前,一文不值。」
話音剛落,房間的電話響了。
是漢克。
「陳!我的上帝!你到底給施耐德看了什麼?」電話那頭,漢克的聲音充滿了不可思議,「他剛剛緊急召開了巴斯夫集團的董事會,會議開了三個小時!現在,他想再見你一面,就在今晚。」
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
「告訴他,我的時間也很寶貴。想見我,讓他自己過來。」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酒店門口。
施耐德博士走下車,臉色陰沉,但眼神中的憤怒已經被一種複雜的凝重所取代。
還是那間套房。
這一次,施耐德主動伸出了手:「陳先生,我為我白天的無禮,向您道歉。」
陳默與他輕輕一握,鬆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博士,我想,我們現在可以開誠布公地談了。」
施耐德深吸一口氣,坐了下來,開門見山:「你的條件,不可能。巴斯夫不可能交出整個產業鏈的技術。那等同於自殺。」
「是嗎?」陳默笑了笑,「那巴斯夫是想選擇快速自殺,還是被亞洲市場溫水煮青蛙,慢慢地死?」
施耐德的拳頭,驟然握緊。
「我們可以合作。」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們可以成立合資公司,巴斯夫出技術,你出配方,利潤五五分成。」
「博士,你還沒搞清楚狀況。」陳默搖了搖頭,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我不是來跟你分蛋糕的,我是來拿走整個廚房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
「我要的,是巴斯夫集團從石英砂提純、到鹽酸氫氟酸合成、再到光阻、研磨液等十七種核心電子化學品的全部生產工藝圖紙、設備清單、質檢標準、以及核心技術人員的培訓授權。一份,都不能少。」
「作為交換,」陳默從周曉芸手中接過一個文件夾,扔在桌上,「我不但給你G-line和I-line光刻膠的全部技術。」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施耐德無法拒絕的魔鬼籌碼。
「我還會給你……下一代ArF深紫外光刻膠的,完整技術路線圖。」
「轟!」
施耐德博士的腦袋,如同被重錘狠狠砸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ArF光刻膠!
那是全世界都還在摸索的禁區!是通往193納米製程聖杯的鑰匙!
日本人研究了十年,耗費了數百億美金,也才剛剛看到一點曙光。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說他有完整的技術路線圖?
「這……這不可能!」施耐德的聲音都在顫抖。
陳默沒有解釋,只是將文件夾推了過去。
施耐德顫抖著手打開,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縮成了針尖大小。
裡面,只有一頁紙。
紙上,畫著一個複雜的丙烯酸酯共聚物分子結構式,旁邊標註著幾行簡明扼要的反應條件和參數。
但就是這個結構式,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施耐德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他這半年來所有關於ArF光刻膠的構想和困惑,在看到這個分子式的一瞬間,全部迎刃而解!
這是天才的設計!
不,這是魔鬼的啟示!
「你……」施耐德抬起頭,看向陳默的眼神,已經徹底被恐懼所占據,「你到底……還知道什麼?」
陳默微笑著收回文件夾。
「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多。」
他站起身,走到施耐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已經徹底失去抵抗意志的德國化學泰斗。
「現在,告訴我你的答案,博士先生。」
「是要抱著你們那套過時的技術,被時代淘汰?還是跟我合作,一起去定義下一個時代?」
施耐德癱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許久,他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吐出了一個詞。
「成交。」
就在這一刻,陳默口袋裡的衛星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京城李建的加密號碼。
陳默走到一旁接起。
電話那頭,李建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陳默,立刻放下手頭所有事,回國。」
「出什麼事了?」
「美國人來了。」李建的聲音壓得極低,「一支由商務部副部長湯普森帶隊的聯合調查團,已經到了香港,明天一早的飛機,直飛江城。」
「他們以《瓦森納協定》為由,要求對精工實業的國家級軍民融合試點基地,進行全面的、無死角的核查。」
返回江城的專機上,氣氛凝重如鐵。
孫大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默子,美國人這是來抄家了!咱們的『爭氣二號』還在車間裡,這要是被他們看見,那還得了?」
「爭氣二號」五軸聯動加工中心,是精工實業的命根子,更是《瓦森納協定》里被死死封鎖的頂級禁運品。
一旦被美國人抓到實證,後果不堪設想。輕則精工實業被全球制裁,重則會引發國家之間的外交風暴。
「慌什麼。」陳默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拿出衛星電話,撥通了江城的號碼。
「賀工,是我。」
「陳默!美國人要來的事我們都知道了,現在廠里都快炸鍋了!『爭氣二號』怎麼辦?」電話那頭,賀長林的聲音焦急萬分。
「別動它。」陳默的命令簡短而清晰,「不但別動,還要把它擦乾淨,擺在車間最顯眼的位置。」
「什麼?」賀長林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瘋了?這是要主動送人頭?」
「按我說的做。」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另外,把我們用烏克蘭那台電子束熔煉爐,造出來的最大尺寸的鎳鈦記憶合金錠,也給我搬到一號車間。還有,把『生命之光』項目的所有動物實驗報告、臨床前數據,全部整理出來,用英文列印,擺在會議室。」
掛斷電話,陳默又撥給了周曉芸。
「曉芸,通知我們在美國的律師團隊,以尼康精密的法人身份,立刻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ITC)提起337調查申請。」
「目標?」
「應用材料、泛林集團、KLA-Tencor……所有美國排名前十的半導體設備公司,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告他們專利侵權。」陳默的聲音冰冷,「訴訟理由,就用我們從尼康和神州研究所拿到的那些專利。告訴律師,動靜搞得越大越好,讓整個矽谷都知道,尼康要跟他們打一場不死不休的專利戰。」
孫大頭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這是什麼路數?
「默子,你這是……」
「空城計。」陳默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深不見底的寒芒,「他要戰,那便戰。但戰場,必須由我來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