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江城。
天色陰沉，如同所有精工實業核心骨幹此刻的心情。
專機降落在跑道盡頭，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潮濕壓抑的空氣撲面而來。省經委的秦懷遠和京城來的李秘書早已等在舷梯下，兩人臉上不見平日的從容，只剩下如臨大敵的凝重。
「陳默，這次事情鬧得很大。」秦懷遠迎上來，聲音壓得極低，「外交部那邊連夜開了三次會。美方態度非常強硬，點名要查你們的『爭氣一號』。老首長的意思，是讓我們全力配合你，但底線是，不能留下任何確鑿證據。」
「證據？」陳默走下舷梯，步履平穩，仿佛只是參加一場普通的商務考察，「他們想要，我給他們就是了。」
秦懷遠和李秘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給他們？給什麼？把刀遞到人家手裡，求他砍自己一刀嗎？
陳默沒有過多解釋，徑直走向停在一旁的紅旗車。孫大頭和周曉芸緊隨其後，前者一臉死了爹媽的表情，後者則抱著文件夾，鏡片下的眼神冷靜得可怕。
半小時後，車隊抵達東郊的精工科技城。
往日熱火朝天的廠區，今日卻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賀長林、溫愛華等一眾技術骨幹站在一號車間門口，個個臉色發白，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
看到陳默下車，賀長林一個箭步沖了過來，聲音都在發抖：「陳默！你真把『爭氣二號』擺那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帶人十分鐘就能把它拆了藏進地窖！」
陳默抬頭看了一眼巨大的車間，目光穿透緊閉的鐵門，仿佛看到了那個安靜矗立在中央的國之重器。
「賀工，從今天起，它不叫『爭氣二號』。」陳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它的正式名稱，是『多維複雜曲面仿形增材及拋光一體化實驗平台』。」
所有人：「……」
什麼玩意兒？這名字長得能噎死人。
「記住了，」陳默環視眾人，眼神平靜而威嚴，「當美國人問起，這就是它的名字。我們用它來研發下一代高端家電的精密模具，僅此而已。」
他這番話，非但沒讓眾人安心，反而讓賀長林等人心裡更毛了。拿國之重器去給電風扇做模具？這謊撒得連鬼都不信！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十幾輛掛著使館和外交牌照的黑色轎車，組成一支壓迫感十足的車隊，緩緩駛入科技城。
暴風雨，來了。
為首的凱迪拉克上，走下一個身材高大、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白人。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眼神銳利，嘴角帶著一絲職業化的微笑。正是美國商務部副部長，湯普森。
他身後跟著十幾名神情嚴肅的專家，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專業檢測設備箱，目光像X光一樣掃視著廠區的每一個角落。陪同的中方官員滿臉堆笑，卻掩不住額角的冷汗。
簡單的寒暄後，湯普森直入主題，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陳先生，根據《瓦森納協定》的補充條款，我們有權對任何可能涉及禁運技術的實體進行核查。希望您能配合。」
「當然。」陳默做了個「請」的手勢，「精工實業是開放透明的國際化公司，歡迎任何形式的監督。」
核查開始。
美方專家顯然做足了功課，直奔幾個關鍵車間。他們先是看到了那台從烏克蘭運回的電子束冷床熔煉爐，一個專家立刻上前，用儀器檢測著爐壁的材料成分。
「這是……」
「前蘇聯的遺產。」陳默淡淡道，「我們用它來熔煉高性能鎳鈦記憶合金，主要用於醫療領域。」
說著，他示意周曉芸將一份文件遞給湯普森。
「這是我們『生命之光』心臟支架項目的介紹，以及部分動物實驗數據。湯普森先生如果有興趣，可以看看。」
湯普森翻了兩頁，看到那些遠超美國現有產品的性能參數，眼神微微一動，但隨即合上文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陳先生的業務範圍，真是廣泛。不過，我們今天更關心機械加工領域。」
他顯然認為這是陳默準備的障眼法。
穿過走廊，一行人終於來到了一號車間的門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賀長林的手，已經緊張得攥出了汗。
大門緩緩拉開。
車間中央，那台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國之重器——「爭氣二號」，在明亮的燈光下，靜靜矗立。它深灰色的機體經過了精心的擦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充滿了力量與美感。
所有美方專家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是技術負責人的專家快步上前，圍著工具機轉了一圈，手指顫抖地撫過A軸和C軸聯動的雙轉台工作檯。
「五軸立式加工中心……看這結構，是德瑪吉的DMU系列和牧野V系列的設計思路結合體。上帝，這精度……」他從口袋裡拿出雷射測距儀，對著導軌掃了一下，看著屏幕上跳出的數字，倒吸一口涼氣，「絕對是禁運品！」
湯普森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人贓並獲。
他轉頭看向陳默，準備說出那句早就準備好的結案陳詞。
然而，陳默卻先他一步，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同樣露出了一個平靜的微笑。
「先生們，我想你們可能誤會了。」
他走到工具機前，輕輕拍了拍冰冷的機身。
「這……不是你們要找的東西。」
陳默頓了頓，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緩緩說道：
「這是我們為遠道而來的美國朋友，精心準備的一份禮物。」
禮物？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中方陪同官員，都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湯普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見過無數商界梟雄和政壇老狐狸，卻從未見過在這種場合，說出如此荒誕言辭的人。
這是挑釁，還是他真的瘋了？
「陳先生，我想我需要一個解釋。」湯普森的聲音冷了下來。
「解釋很簡單。」陳默打了個響指。
一旁的齊勇立刻會意，從旁邊的防震箱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由紅色天鵝絨覆蓋的托盤。
陳默揭開絨布。
一枚造型極其複雜、曲面流暢如藝術品的TC4鈦合金渦輪葉片，安靜地躺在上面。正是當初在省經委震驚四座的那一枚。
「我們用這台實驗平台，來加工這個。」陳默拿起葉片，遞到那位金絲眼鏡專家面前，「這是我們公司下一代旗艦款『空氣循環扇』的核心部件。我們需要用它來製作超精密注塑模具。湯普森先生，貴國的法律，應該沒有禁止我們為了提升電風扇的性能，而進行一些技術研發吧？」
「噗——」
孫大頭在旁邊差點沒憋住笑出聲。
神他媽的空氣循環扇！拿五軸工具機給電風扇做模具，這牛逼吹得，連他這個自己人都覺得臉紅。
金絲眼鏡專家接過葉片，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混雜著憤怒和荒謬的扭曲。
他當然認得出這是航空發動機級別的葉片，但陳默一口咬定是做民用家電模具，他能怎麼辦？對方的理由，從商業邏輯上看，荒誕到了極點，但從法律條文上看，卻又找不到直接的破綻。
「荒謬！這是在侮辱我們的專業！」專家憤怒地低吼。
「那麼，請拿出證據，證明它不是。」陳默微笑著攤了攤手。
就在湯普森準備強行下令檢查工具機控制系統時，他的一名助手形色匆匆地跑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湯普森的臉色，瞬間劇變。
他猛地轉頭，死死地盯著陳默，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就在剛才，華爾街傳來消息。
由精工實業旗下的遠東資本控股的日本尼康公司，正式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ITC）提交337調查申請，指控包括應用材料、泛林集團、KLA在內的美國幾乎所有半導體設備巨頭，系統性地侵犯了尼康持有的三百餘項核心專利。
消息一出，納斯達克半導體板塊應聲暴跌，幾家巨頭的市值在短短半小時內，蒸發了超過兩百億美金！
這場突如其來的專利戰，如同在矽谷引爆了一顆核彈，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而引爆這顆核彈的人，此刻正一臉無辜地站在自己面前。
湯普森終於明白了。
這次所謂的「核查」，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對方根本沒想過要防守，而是直接在自己的主場，點燃了一場足以燒毀整個行業的滔天大火。
這是一場圍魏救趙！不，這比圍魏救趙狠多了，這他媽是直接衝進你家糧倉放火！
「陳先生……」湯普森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第一次用上了「您」這個敬稱，「看來，您在美國的法律團隊，有些過於……熱情了。」
「或許吧。」陳默聳了聳肩，「遠東資本剛剛完成對尼康的重組，新團隊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可以理解。不過，湯普森先生，我覺得我們現在或許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談一談如何為太平洋兩岸的緊張局勢，降降溫？」
談判桌的位置，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逆轉。
會議室里。
氣氛不再是審判，而是一種微妙的對峙。
陳默沒有再提那台「實驗平台」，而是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讓周曉芸打開投影儀，上面出現的，正是「生命之光」項目的完整資料。從鎳鈦記憶合金的超彈性數據，到支架的編織結構設計，再到一系列詳盡的動物實驗報告。
「這是精工實業旗下，生命科學事業部的最新成果——鎳鈦記憶合金塗層心臟支架。」
陳默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它的徑向支撐力，比美敦力公司的最新產品高出15%，疲勞壽命長達四億次，足以支撐人體心臟跳動十年以上。最關鍵的是，我們獨創的物理氣相沉積塗層，能將術後再狹窄率，降低到史無前例的3%以下。」
湯普森看著屏幕上那些詳盡的數據和清晰的對比圖，他雖然不是醫療專家，但作為商務部副部長，他太清楚這些數據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只要這款產品通過FDA認證進入美國市場，將對美敦力、波士頓科學、雅培這些醫療巨頭，形成碾壓式的降維打擊。
這背後，是每年上千億美金的龐大市場！
「陳先生，您的意思是？」湯普森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的意思很簡單。」陳默關掉投影，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湯普森的眼睛，「精工實業願意在美國尋找一家有實力的合作夥伴，成立合資公司，將這項技術授權給他們。這將在美國創造至少五千個高薪就業崗位，並大幅降低美國民眾的心血管疾病治療成本。」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當然，合作的前提，是建立在互相信任和尊重的基礎之上。我們不喜歡在自家後院，看到不請自來的客人。」
赤裸裸的交易。
一個是用「大棒」——足以讓矽谷癱瘓的專利戰。
一個是用「胡蘿蔔」——能撬動千億市場的醫療科技。
陳默將兩樣東西，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湯普森的面前，讓他選。
湯普森沉默了。
他是一個政客，政客的核心是權衡利弊。為了一個無法百分百定罪的「違規嫌疑」，去得罪一個手握核彈級籌碼的商業魔王，同時放棄一個能為自己帶來巨大政治資本的合作機會，這筆帳，太好算了。
許久，他抬起頭，複雜的目光落在陳默臉上。
「陳先生，你是我見過最危險，也最迷人的對手。」
湯普-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關於那台『實驗平台』的控制系統，我們仍然需要按照流程，進行檢查。」
就在中方官員心又懸起來的時候，他話鋒一轉。
「但是，或許……我們可以用一種滿足各方關切的方式，來完成這次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