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普森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響，每一個字都帶著精心計算過的分寸。
「滿足各方關切的方式？」秦懷遠眉頭一挑，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
這話的潛台詞是：我的人必須檢查，但結果可以商量。他需要一個台階，一個能帶回華盛頓交差的報告。
陳默笑了。
他看向那位從進門起就一臉「你們都是垃圾」表情的金絲眼鏡專家，正是美方技術組的負責人，艾德。
「艾德先生。」陳默開口，「既然要檢查，自然要由最專業的人來。我們這台『實驗平台』的控制系統，是我們自主研發的『精工一號』系統，為了適配家電模具的複雜曲面，我們簡化了許多不必要的功能。我想，由您親自來驗證它的『簡陋』，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自主研發？簡化功能？
賀長林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
那套系統明明是賀長林團隊嘔心瀝血、融合了前蘇聯智慧和德國工藝的巔峰之作，怎麼到陳默嘴裡就成了「簡陋」的閹割版？
艾德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輕蔑。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中國人最後的嘴硬。任何數控系統的內核邏輯都是相通的，只要讓他接觸到代碼，他有絕對的自信，三分鐘內就能找到源自禁運技術的蛛اک絲馬跡。
「當然。」艾德昂首，帶著一群專家走向那台被他認定為「罪證」的工具機。
湯普森則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陳默一眼，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他已經放棄了。
他現在只想儘快結束這場荒謬的鬧劇，然後回到談判桌上，去討論那上千億美金的心臟支架市場和如何平息矽谷的專利大火。
車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艾德身上。
他熟練地連接上自己的專用檢測電腦，屏幕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數據流。他繞過了陳默團隊準備的圖形操作界面，直接進入了底層代碼區。
「讓我看看，你們的運動控制算法……插補模塊……G代碼解釋器……」艾德的十指在鍵盤上翻飛，嘴裡念念有詞，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專注，也越來越困惑。
沒有。
沒有他預想中任何源自發那科或者西門子的高級算法模塊。
整個系統的代碼，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簡單、粗暴，甚至可以說……簡陋。
「這不可能！」艾德忍不住低吼出聲。
他調出一段加工路徑模擬。屏幕上，刀具的軌跡單調得可憐，只能執行一些基礎的直線和圓弧插補，稍微複雜一點的螺旋下刀或樣條曲線功能，系統直接報錯。
這套系統，別說加工航空葉片，就連加工一個稍微複雜點的汽車輪轂模具都費勁。
「這……這他媽就是一台裝了五個伺服電機的拖拉機！」艾d猛地回頭，死死盯著陳默，「你們用這種垃圾，來加工那枚鈦合金葉片？你在耍我？！」
憤怒，夾雜著巨大的困惑和一種智商被侮辱的感覺，讓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陳默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艾德先生，我從一開始就說了，我們這只是用來研發家電模具的『實驗平台』。它功能簡陋，但勝在穩定可靠。至於那枚葉片……」
陳默走到工具機旁，指著那複雜的雙轉台工作檯。
「我們花了三個月，用『點對點』的笨辦法，一行一行地輸入了三十萬個坐標點，硬生生把那個曲面『磨』出來的。」陳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技術落後」的無奈與辛酸，「沒辦法，我們的基礎工業就是這麼薄弱，只能靠水磨工夫。」
「噗——」
這次，連秦懷遠都差點沒忍住。
三十萬個坐標點？手工輸入？還水磨工夫？
這謊言簡直是對現代製造業最大的褻瀆！
但偏偏，它在邏輯上是成立的。用最笨的辦法，實現最精密的結果，雖然效率低到發指，但並非不可能。
而艾德檢查的系統，也確實「簡陋」到只支持這種笨辦法。
艾德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感覺自己的專業、自己的信仰，在這一刻被對方用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證據。
系統是他親手檢查的，代碼是他親眼所見的。
「瘋子……你們都是瘋子！」艾德丟下鍵盤，失魂落魄地退後兩步，嘴裡反覆念叨著。
他徹底崩潰了。
湯普森揮了揮手，讓助手把艾德扶到一邊。他走到陳默面前，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先生，感謝您的配合。核查結束了。」
他看了一眼那台安靜矗立的工具機，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知道，自己今天看到的，是一場由陳默親手導演的、足以載入商業史冊的絕妙演出。對方用一個無法證偽的「事實」，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台階。
他可以回去告訴國會和五角大樓：中國人就是一群用著石器時代的工具，靠著非人的毅力，硬生生敲出了原子彈的瘋子。他們的技術是落後的，但他們的意志是可怕的。
這份報告，既能解釋他們為何能造出精密零件，又不會直接觸碰到《瓦森納協定》的紅線。
完美。
「湯普森先生，」陳默伸出手，「現在，我們可以談談那份『禮物』了嗎？」
湯普森握住陳默的手，用力地搖了搖。
「陳先生，我代表美國商務部，正式邀請精工生命科學，與美敦力、波士頓科學，就心臟支架技術引進項目，展開深度合作談判。」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關於尼康的專利訴訟……我想，這其中一定存在某些誤會。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會儘快給出一個公正的，讓各方都滿意的解決方案。」
陽光，終於穿透了江城上空的陰雲。
賀長林等人看著與湯普森握手言和的陳默，只覺得那道並不算高大的身影，在這一刻，仿佛籠罩著萬丈光芒。
以一人之力，退強敵，定乾坤。
國士無雙。
美國調查團灰溜溜地走了。
來時氣勢洶洶，如烏雲壓城；走時悄無聲息，仿佛從未出現過。
一號車間裡，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老闆牛逼！」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把帽子拋向空中，激動得滿臉通紅。賀長林和溫愛華等一眾老專家，雖然沒有年輕人那麼外放，但眼眶裡閃爍的淚光，卻泄露了他們內心的激盪。
他們親手締造的國之重器，保住了！
孫大頭衝過來，一巴掌拍在陳默的肩膀上，咧著大嘴笑道：「默子，你他娘的真是個天才！拿五軸工具機給電風扇做模具，這種鬼話也虧你想得出來！把那幫美國佬唬得一愣一愣的！」
陳默揉了揉肩膀，無奈道：「孫哥，下次輕點。那是陽謀，不是鬼話。」
他轉身看向那台「功臣」，眼神恢復了平靜：「賀工，把那套『教學系統』拆了吧，換回真正的核心。另外，通知錢振華總工，卡特彼勒的下一批閥芯和崑崙發動機的葉片，可以恢復試製了。」
「明白！」賀長林重重點頭，聲音洪亮。
周曉芸抱著文件夾走過來，鏡片下的眼眸亮得驚人：「陳默，剛剛收到美國律師團的消息，ITC已經宣布暫停對尼康的337調查。同時，美敦力CEO親自發來傳真，希望下周就能派團隊來江城，商討技術授權的細節。」
一場滅頂之災，轉眼間變成了一場饕餮盛宴。
陳默點了點頭，對此毫不意外。
「回復美敦力，歡迎。但談判地點，不是江城，是香港。」陳默的目光掃過眾人，「另外，告訴他們，精工實業只接受技術授權，不接受合資。我們提供技術，他們負責生產、臨床和銷售，利潤三七分，我們七。」
「七成？」周曉芸倒吸一口涼氣，「這太霸道了，他們不可能接受。」
「會的。」陳默嘴角微翹，「因為救命的東西，沒有價錢可講。而且，我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規則的制定者。」
正布置著後續工作，齊勇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老闆，日本那邊……來了個信使。」
「信使？」
「嗯，一個穿著和服的老頭，很有禮貌，但誰也不理，點名要見你。他說，他帶來了他主人的問候。」
齊勇遞過來一個黑色的木盒，入手極沉，表面雕刻著繁複的菊花與桐紋，這是日本皇室和頂級門閥才會使用的家徽。
陳默接過木盒，打開。
裡面沒有信，沒有威脅，只有一張由整塊金絲楠木製成的圍棋棋盤。
棋盤上，一枚由黑曜石打磨的棋子，靜靜地落在正中央——天元之位。
「天元？」陳默手指輕輕拂過那枚冰冷的棋子，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圍棋中，天元，意指宇宙的中心，是棋盤上最高、最尊貴的位置。落子天元，既是宣告對全局的掌控，也是一種極致的傲慢與挑釁。
「他的主人是誰？」陳幕問。
「影山浩。」齊勇答道。
那個藏在幕後，屢次與精工實業交手的日本財閥聯盟的影子操盤手，終於從暗處，走到了台前。
孫大頭湊過來看了一眼，罵道：「媽的，裝神弄鬼！這老鬼子想幹嘛？下戰書？」
「是的。」陳默拿起一枚備用的白子，沒有絲毫猶豫，落在了棋盤右下角的「星位」上。
星位，主張實地，步步為營。
影山浩想爭奪天下大勢，而陳默，則要先取一隅，固本培元，再圖天下。
「齊勇，」陳默蓋上盒蓋，「把棋盤送回去。告訴那個信使，他的主人的棋，我接了。」
送走信使，陳默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部門的負責人，在科技城的最高會議室里，召開了一場緊急戰略會議。
投影幕布上，不再是枯燥的數據，而是一張巨大的產業關係圖。圖的中央，是一個碩大的名字——東芝（TOSHIBA）。
「諸位，美國人的麻煩解決了。現在，是時候讓我們的『屠龍計劃』，進入第三階段了。」
陳默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們的目標，東芝。一家業務遍及家電、半導體、重型電機和核電的巨無霸。我要在一年之內，讓這個名字，成為歷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陳默身上散發出的磅礴殺氣所震懾。
陳默走到屏幕前，拿起雷射筆，在圖上畫了三個圈。
「屠龍，分三斬。」
「第一斬：顯示技術。」他指向第一個圈，「東芝是全球最大的CRT顯像管電視生產商，這是他們最主要的利潤來源。賀工，我從德國拿回來的TFT-LCD技術資料，以及巴斯夫的液晶材料配方，你們消化的怎麼樣了？」
賀長林站起身，神情亢奮：「報告老闆！波波夫院士帶隊，已經完成了實驗室級別的樣品試製！一塊7英寸的液晶屏，解析度達到了800x600，色彩和亮度遠超東芝的任何一款CRT！」
「好！」陳默點頭，「我要你在三個月內，建成第一條中試生產線！半年內，拿出第一款搭載我們自己屏幕的可攜式VCD產品！」
「第二斬：儲能。」陳默的雷射筆移到第二個圈，「東芝筆記本電腦，稱霸全球，靠的是他們所謂的『長效電池』。曉芸，古迪納夫教授那邊，有什麼進展？」
周曉芸立刻回答：「教授已經同意接受我們的邀請，出任精工新能源實驗室的首席科學家。他和他整個團隊的簽證，下周就能辦好。他帶來的，是完整的磷酸鐵鋰電池技術路線。」
「很好。」陳默的眼神愈發冰冷，「孫哥，立刻在香港成立一家風險投資公司，去收購那些擁有鋰礦、鈷礦資源的小公司。我要掌控上游原料，徹底斷了東芝的電池命脈！」
「第三斬：存儲。」
陳默的雷射筆，落在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核心的圈上。
「東芝是快閃記憶體（NAND Flash）的發明者，也是全球最大的存儲晶片供應商。這是他們的根基，也是他們的七寸。」
他看向溫愛華：「溫總工，我們用電子束熔煉爐造出的超彈性鎳鈦記憶合金，微機電系統（MEMS）的驅動臂樣品，做得如何了？」
溫愛華激動地站了起來：「成了！陳總，我們做出來了！用記憶合金做的微型驅動臂，在通電後形變響應速度達到了納秒級，精度和穩定性遠超任何傳統的壓電陶瓷！」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納秒級響應的微機電驅動臂，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陳默之前設想的，用它來製造固態硬碟（SSD）讀寫磁頭的瘋狂想法，在技術上，已經完全可行！
一旦這種革命性的存儲設備問世，東芝引以為傲的整個快閃記憶體帝國，將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三刀齊下，斬斷手足，直搗心臟。」陳默放下雷射筆，環視眾人，「我給你們半年時間。半年後，我要在東京的秋葉原，看到東芝的專賣店，掛上『破產清算』的牌子。」
話音剛落，他辦公桌上的加密電話響了。
是劉衛東從日本打來的。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老闆，我找到了。」
「東芝在九州島的熊本縣，有一家筆記本電腦主板代工廠，叫『熊本電子』。這家廠，承擔了東芝全球70%的筆記本主板生產。」
劉衛東頓了頓，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而這家廠的CPU散熱風扇供應商，只有一家。一旦這家供應商斷供，整個熊本電子的生產線，將在二十四小時內，全線停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