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空氣，因為陳默那句「讓東芝成為歷史」而凝固。
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沉重，眼神里是混雜著震驚與狂熱的火焰。
「老闆，」劉衛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依舊壓抑著興奮，「這家風扇供應商叫『熊本精機』，社長叫佐藤健，是個很典型的日本匠人。這家小廠是他父親傳下來的，技術不錯，但規模一直不大，幾乎全部的業務都依賴東芝。」
陳默手指在光滑的會議桌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如同倒計時的秒表。
「依賴，就是原罪。」陳默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把身家性命都系在別人褲腰帶上的人，沒有資格談未來。」
他停下敲擊的手指，看向孫大頭：「孫哥。」
「在！」孫大頭猛地站直。
「香港那邊能動用的資金有多少？」
「算上德昌電機和北陸電氣的抵押貸款，還有做空三菱賺的，隨時可以調動八千萬美金。」孫大頭報出一個讓秦懷遠都眼皮一跳的數字。
「夠了。」陳默轉向電話，「衛東，你現在就去見那個佐藤健。告訴他，我，精工實業，要收購他的熊本精機。連人帶設備，連技術帶廠房，全部。」
劉衛東愣了一下：「老闆，我們不是應該想辦法讓他斷供嗎？直接收購……會不會打草驚蛇？」
「斷供？那是小混混打架的手段。」陳默笑了，笑容冰冷，「我要的，是把東芝的命門，牢牢攥在自己手裡。我要他什麼時候停，他就得什麼時候停。我要他什麼時候轉，他才能轉。」
「更重要的是，」陳默的目光掃過周曉芸，「我要用熊本精機做第一個樣本，建立一個完整的日系中小供應商資料庫。曉芸，這是你們戰略發展部接下來的核心任務。我要知道，像索尼、松下、日立這些巨頭的供應鏈上，還有多少個『佐藤健』。他們每一個，都是我們插進日本財閥心臟的匕首。」
周曉芸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亮得驚人，她重重點頭：「明白！」
「孫哥，你馬上派一個最專業的財務和法務團隊去日本，配合衛東。價格不是問題，但速度要快。」陳默的指令清晰而果斷，「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威逼也好，利誘也罷，三天之內，我必須看到熊本精機的股權轉讓協議，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
「好嘞！」孫大頭臉上露出嗜血的笑容，「保證完成任務！」
掛斷電話，陳默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精工科技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清晰，遠處的工地上，塔吊的燈光如繁星點點。
「東芝的CRT技術，是面子。快閃記憶體，是里子。」陳默看著窗外的景象，仿佛在自言自語，「而支撐起這一切的，是無數個像熊本精機一樣，分布在產業鏈各個角落的螺絲釘。」
他轉過身，看向會議室里正襟危坐的眾人。
「影山浩想跟我下天元，爭奪全局大勢。那我就告訴他，什麼叫『農村包圍城市』。」
「從今天起，『屠龍計劃』，增加第四條戰線——」
陳默一字一頓，聲音如刀。
「供應鏈絞殺！」
兩天後，日本，熊本縣。
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停在了一家看起來有些陳舊的工廠門口，「熊本精機製作所」的牌子已經有些褪色。
劉衛東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走下車。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職業套裝的男女，分別是孫大頭從香港派來的頂尖會計師和律師。
工廠社長佐藤健，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的男人，早已等在門口。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眼神裡帶著日本匠人特有的固執與警惕。
「閣下就是來自中國的劉先生？」佐藤健微微鞠躬，語氣不卑不亢。
「佐藤社長，久仰。」劉衛東回以微笑，用流利的日語說道，「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簡單的寒暄後，眾人被請進了簡陋的會客室。
沒有廢話，劉衛東直接說明了來意：「佐藤社長，我們遠東資本，希望能夠全資收購您的熊本精機。」
佐藤健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隨即冷笑一聲：「劉先生是在開玩笑嗎？熊本精機雖然不大，但還不至於淪落到需要變賣祖產的地步。」
「是嗎？」劉衛東不為所動，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幾張紙，推到佐藤健面前。
第一張，是熊本精機的財務報表。
「貴司去年的總營收是八億日元，其中七點九億，來自東芝的訂單。利潤率不足5%。銀行負債三億日元，下個月就有一筆五千萬的貸款到期。」
佐藤健的臉色變了。這是他公司的核心機密，對方怎麼會知道得一清二楚？
劉衛東拿出第二張紙。
「這是東芝最新的供應商評級報告草案。因為貴司的設備老化，產能已經到了極限，無法滿足東芝下一代筆記本電腦散熱模組的需求。東芝的採購部，已經開始在越南和馬來西亞，尋找新的供應商。」
「胡說！」佐藤健猛地站了起來，額上青筋暴起，「我和東芝的井上課長是二十年的朋友，他親口保證，只要我能保證質量，訂單永遠不會少！」
「朋友？」劉衛東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憫，「佐藤社長，在資本面前，朋友一文不值。井上課長上周因為收受另一家供應商的回扣，已經被調離採購部，現在正在接受內部調查。」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佐藤健的心上。他踉蹌著退後一步，頹然坐回沙發上，眼神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
他引以為傲的技術，他信賴的友情，他在這個小工廠里傾注了一生的心血，在對方冷冰冰的數據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劉先生，你到底想怎麼樣？」佐藤健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絕望。
劉衛D將第三張紙推了過去。
那是一份股權收購意向書。
「十億日元。」劉衛東報出了一個數字，「現金支付。收購之後，貴公司所有員工，職位和薪資不變。您本人，可以繼續擔任工廠的技術顧問，年薪一千萬日元，並且我們會投入五億日元，為您更新全套的德國生產線。」
十億日元！
這個數字讓佐藤健的呼吸都停滯了。熊本精機全部的資產加起來，頂多也就值四億。對方開出了兩倍還多的價格。
這是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條件。
但他內心深處，那份屬於匠人的驕傲，讓他無法輕易低頭。
「為什麼？」佐藤健死死盯著劉衛東，「你們花這麼大的代價，買下我這個小破廠，到底圖什麼？」
「圖一個未來。」劉衛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車間裡那些忙碌的工人，「佐藤社長，您甘心一輩子只為東芝做配套，看著他們賺得盆滿缽滿，而您自己卻要在銀行貸款和設備折舊的泥潭裡苦苦掙扎嗎？」
「我們精工實業，擁有全世界最先進的材料科學，最頂尖的微電子技術。我們需要的，是像您這樣，能將圖紙變成現實的頂級工匠。」
劉衛東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佐藤健。
「加入我們，您做的將不再是小小的散熱風扇。是航空發動機的渦輪葉片，是深海潛艇的靜音螺旋槳，是承載著人類生命希望的心臟支架！」
「我們給您的，不是一份訂單，而是一個能讓您畢生所學，綻放出萬丈光芒的舞台！」
佐藤健被徹底鎮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對方的眼睛裡，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火焰。那是一種足以吞噬一切、改變世界的野心。
他沉默了許久，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站起身，朝著劉衛東，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後半生，就拜託您了。」
四十八小時後。
日本，九州島，熊本縣。
東芝筆記本電腦事業部的核心工廠——熊本電子，巨大的無塵車間內，數條生產線正在全速運轉。機械臂精準地抓取著主板，將其送上傳送帶，工人們則緊張有序地進行著裝配和檢測。
這裡，每小時就有超過一千台代表著全球頂尖製造水平的東芝筆記本電腦下線，發往世界各地。
工廠負責人，生產部部長山田信，正站在二樓的巡視通道上，滿意地看著下方的一切。
再過三個小時，本季度的生產任務就將超額完成。他已經想好了慶功宴的致辭。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對講機，突然發出了刺耳的急促呼叫。
「山田部長！不好了！三號線……三號線停了！」
山田信眉頭一皺：「什麼原因？主板供應不上嗎？」
「不是！是……是散熱風扇！倉庫里的庫存，用完了！一顆都沒有了！」
「納尼？！」山田信臉色大變，「倉庫的備用件呢？安全庫存不是能維持二十四小時嗎？！」
「今天上午，熊本精機的人突然過來，說是我們的訂單合同有誤，把昨天剛送來的一整車貨，全都拉回去了！」
「八嘎！」山田信氣得差點把對講機摔在地上，「馬上給熊本精機的佐藤健打電話！讓他立刻把貨送過來！否則，我就讓他從供應商名錄里滾蛋！」
五分鐘後，採購部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部長……佐藤社長的電話，打不通了。他的秘書說，他正在和新老闆開會，不接任何電話……」
「新老闆？！」山田信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壞消息接踵而至。
「報告部長！五號線停線！」
「七號線停線！我們沒有風扇了！」
「所有生產線，全線停擺！」
不到半個小時，這座被譽為東芝「心臟」的超級工廠，就因為一顆小小的、價值不到一百日元的散熱風扇，徹底陷入了癱瘓。
山田信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消息以光速傳回東京。
東芝總部大廈，頂層會議室。
剛剛從通產省接受完質詢，被坂本良介罵得狗血淋頭的東芝社長，正準備召開緊急會議，商討如何應對精工實業在家電和半導體領域的雙重衝擊。
「社長！熊本工廠急電！」秘書連門都忘了敲，直接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怎麼回事？」
「熊本工廠……因為散熱風扇斷供，已經全面停產超過三個小時了！」
「什麼？！」滿屋子的東芝高管，全都驚得站了起來。
「一個小小的風扇，就能讓我們的王牌工廠停產？馬上聯繫其他供應商！花兩倍、三倍的價錢，立刻給我把貨調過來！」社長憤怒地咆哮。
「沒用的，社長……」採購總監擦著冷汗，聲音都在發抖，「熊本工廠的風扇，是特殊定製的尺寸和接口，市場上根本沒有替代品。而且……而且我們的獨家供應商熊本精機，在兩天前，已經被人……被人收購了。」
「被誰？」
「一家在香港註冊的投資公司，叫……叫『遠東資本』。」
「遠東資本……」社長咀嚼著這個名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想起來了。
那個在東京股市興風作浪，逼得中村精密破產、讓北陸電氣退市，背後站著一個魔鬼般中國人的資本巨鱷。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意外。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精準刺殺！
就在這時，社長的私人電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顫抖著手接起。
「もしもし（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平靜，卻帶著一絲戲謔的中文聲音，通過翻譯器，清晰地傳到他的耳朵里。
「東芝的社長先生嗎？你好。聽說你們的工廠，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
「你……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裡，有你們現在最需要的散熱風扇。一百萬顆，現貨。」
東芝社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開個價！無論多少錢，我們都……」
「錢？」電話那頭的聲音笑了一下，「我不缺錢。我的條件是——」
陳默看著窗外的江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從今天起，東芝所有筆記本電腦的全球銷售額，我要分走百分之十。作為……技術諮詢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