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城的霧氣還沒散盡。
翠竹路家屬院的樓道里,煤球爐子的嗆人煙味和炸油條的焦香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年代特有的市井氣息。
陳默推開門,手裡拎著公文包。對門的老張頭正蹲在樓道里生爐子,蒲扇扇得飛快,嗆得直咳嗽。
「默子,上班去啊?」老張頭抹了把燻黑的臉,笑得見牙不見眼。
「張大爺,您慢點扇,這煤不透氣,得用通條捅捅。」陳默順手拿起門邊的鐵通條,往爐膛里捅了兩下,火苗立刻竄了上來。
「哎喲,還是你們年輕人腦子活絡。」老張頭連連點頭。
陳默笑了笑,轉身下樓。他沒在街口買早點,而是直接跨上那輛舊二八大槓,迎著江風朝精工科技城騎去。
桑塔納停在廠里,他平時在家屬院儘量保持低調。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他這個在地下古墓里挖了半輩子死人骨頭的前考古學家,比誰都清楚。那些埋在黃土下的王侯將相,哪個生前不是風光無限?最後還不是成了一抔黃土。只有把根扎深,把底牌藏死,才能活得長久。
半小時後,陳默將自行車停在精工科技城二期的車棚里。
此時正是交接班的時間,幾千名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工人匯聚成一道洪流,湧向各個車間。
陳默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腳步一拐,走向了三號裝配車間。
這裡是專門為索尼代工微型電機的流水線。昨天剛從市第一棉紡廠招進來的幾千名女工,有一大半被分配到了這裡。
車間裡機器轟鳴,傳送帶勻速運轉。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松香的味道。
陳默站在二樓的玻璃觀察室里,俯視著下方。
流水線旁,女工們戴著白手套,手裡拿著鑷子和電烙鐵,動作飛快地將比指甲蓋還小的轉子裝進外殼,然後點焊固定。
「老闆,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生產副總宋志遠聽到消息,急匆匆地跑上二樓,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產量報表。
「過來看看新人的情況。」陳默指了指下方,「怎麼樣?棉紡廠出來的女工,手腳還算利索吧?」
宋志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翻開報表:「整體不錯。紡織女工本來就心細,幹這種精細活上手很快。不過,也有幾個刺頭,嫌流水線規矩嚴,不能上廁所不能講話,昨天還鬧了點情緒。」
陳默順著宋志遠的目光看去,落在六號流水線的一個年輕女孩身上。
女孩大概二十出頭,燙著當下最時髦的招風耳捲髮,嘴裡正嚼著什麼東西,手裡拿著電烙鐵,動作明顯比旁邊的女工慢了半拍。
傳送帶上的半成品到了她這裡,漸漸堆積起來。
「張曉燕。」宋志遠看了一眼名單,「昨天剛分進來的,說是王桂花阿姨以前在棉紡廠的老鄰居。她這手速,連最低定額都完不成。線長說了她兩句,她還頂嘴,說她媽跟您母親是好姐妹。」
陳默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想起昨晚飯桌上,母親提起的那個想調去庫房管帳的鄰居女兒。
「走,下去看看。」陳默轉身推開玻璃門,走下鐵樓梯。
六號線旁,線長趙小蘭正急得滿頭大汗。
「張曉燕,你能不能快點!你這工位一卡,後面的工序全得停!」趙小蘭大聲催促著。
張曉燕翻了個白眼,慢吞吞地拿起一個轉子:「催什麼催啊,這玩意兒這么小,我眼睛都看花了。再說了,我媽可是跟陳總的媽拜過把子的。我來這兒就是走個過場,過兩天我就調去坐辦公室了,誰稀罕在這兒聞機油味。」
周圍的女工聽到這話,紛紛側目,眼神里透著羨慕和嫉妒。
「你……」趙小蘭氣得說不出話來,她只是個從農村招上來的打工妹,哪裡敢得罪老闆的「皇親國戚」。
「調去坐辦公室?」
一個平淡卻冰冷的聲音從張曉燕身後傳來。
張曉燕嚇了一跳,手裡的電烙鐵一哆嗦,直接燙在了轉子的漆包線上,冒出一團黑煙,這件半成品算是廢了。
她轉過頭,看到陳默和宋志遠站在身後,臉色頓時變得有些不自然,但仗著母親的關係,還是強擠出笑容:「陳、陳總,您來視察啊。我媽昨晚還說改天去您家包餃子呢。」
陳默沒有理會她的套近乎,目光落在那個被燙廢的轉子上。
「宋工,按廠規,人為損壞精密零件,怎麼處罰?」陳默頭也沒回地問道。
宋志遠立刻答道:「扣除當日全部計件工資,記大過一次。三次大過,直接開除。」
「聽到了嗎?」陳默看著張曉燕,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這是精工實業,不是你們棉紡廠那個大鍋飯的養老院。在這裡,只認產量和良品率,不認關係。」
張曉燕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陳默哥……不,陳總,我就是手生,您看在我媽的面子上……」
「你媽的面子,只能讓你有資格跨進這個廠的大門。但能不能留下來,看你自己的手。」陳默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整條流水線每一個女工的耳朵里,「我再重申一遍,精工實業,沒有皇親國戚。誰要是覺得裝配線太累,現在就可以脫下工裝走人。門在那邊,我不攔著。」
車間裡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有些浮躁的女工,此刻全都噤若寒蟬,低著頭,手裡的動作不自覺地加快了。
張曉燕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但看著陳默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她連一句狠話都不敢說,只能默默地拿起鑷子,重新開始幹活。
「趙線長。」陳默轉頭看向趙小蘭。
「在!」趙小蘭嚇得站得筆直。
「你是線長,你的責任是保證整條線的運轉。誰拖後腿,就罰誰。要是有人不服管,直接報給宋總開除。出了天大的事,我給你頂著。」陳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老闆!」趙小蘭激動得滿臉通紅,腰杆瞬間挺得筆直。
陳默轉身離開車間,宋志遠緊隨其後。
「老闆,您這招殺雞儆猴,用得絕了。」宋志遠壓低聲音說道,「這下這幫新來的女工,算是徹底服帖了。」
「規矩就是規矩,口子一旦撕開,以後就沒法管了。」陳默走出車間,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氣,「對了,紅星化工廠那邊,李德山進度怎麼樣?」
「李廠長簡直是瘋了。」宋志遠苦笑一聲,「他帶著那幫老工人,吃住都在車間裡,三班倒連軸轉。聽說昨天為了換三號精餾塔的內襯,他自己帶頭鑽進塔里,差點煤氣中毒。照這個進度,三天後出第一批異丙醇,絕對沒問題。」
「告訴食堂,每天給化工廠那邊加兩頓夜宵,必須有肉有蛋。另外,準備五萬塊錢現金。」陳默停下腳步,目光深邃,「只要第一批料合格,當場發獎金。」
「明白。」
同一時間。
日本東京,港區,一間狹小而逼仄的居酒屋裡。
昏黃的燈光下,東芝存儲器研發部的副課長,四十五歲的高橋涼介,正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廉價的燒酒。
他的頭髮已經謝頂,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昨天,公司公布了新一輪的晉升名單。那個只懂溜須拍馬、連代碼都看不懂的年輕海歸,踩著他的肩膀,坐上了部長的位置。而他這個在東芝熬了二十年、寫出了東芝第一代快閃記憶體控制算法的老黃牛,再次被無視了。
理由很可笑:高橋君缺乏國際化視野,且年齡偏大,不適合領導年輕團隊。
「混蛋……一群只知道看報表的混蛋……」高橋涼介醉眼朦朧地嘟囔著,重重地將酒杯砸在吧檯上。
「高橋先生,看來您在東芝過得並不如意啊。」
一個操著流利日語,但口音略帶關西腔的男人,端著一杯威士忌,坐到了高橋涼介的旁邊。
高橋轉過頭,看著這個穿著昂貴定製西裝、身材微胖的男人:「你是誰?我認識你嗎?」
男人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鑲著金邊的黑色名片,推到高橋面前。
「遠東資本,亞洲區執行董事,孫大頭。」
名片上印著一串英文和繁體中文。
高橋涼介愣了一下。遠東資本?那個最近在香港資本市場攪風攪雨,甚至把京瓷的三名首席工程師挖走的神秘機構?
「你找我幹什麼?」高橋的酒醒了一半,警惕地看著孫大頭。
「找您談一筆買賣。或者說,給您一個把那些踩在您頭上的蠢貨,徹底踩死的機會。」孫大頭喝了一口威士忌,眼神里閃爍著獵手般的光芒。
他按照陳默的指示,已經在東京潛伏了三天。通過獵頭公司和私家偵探,他摸清了東芝存儲器部門所有中層骨幹的底細。高橋涼介,就是他選定的第一個突破口。
技術頂尖,懷才不遇,對公司充滿怨氣。這簡直是完美的獵物。
「踩死他們?」高橋自嘲地笑了笑,「孫先生,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個寫代碼的,東芝是座大山,我連一塊石頭都搬不動。」
「如果我給您一台推土機呢?」孫大頭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給高橋。
高橋疑惑地接過文件,翻開看了一眼,瞳孔瞬間收縮。
這是一份全英文的實驗室籌建計劃書。計劃書里,詳細列出了當下全球最頂尖的半導體測試設備、光刻機型號,以及一個高達五千萬美金的初期研發預算。
而最讓他心跳加速的,是計劃書最後的人事任命:
【大中華區固態存儲研發中心,首席科學家:高橋涼介。】
「這……這是什麼意思?」高橋的手開始發抖。
「字面意思。」孫大頭靠在吧檯上,吐出一個煙圈,「遠東資本的幕後老闆,對東芝現在的快閃記憶體架構非常不滿意。他認為,機械硬碟遲早會被淘汰,未來的世界,屬於固態存儲(SSD)。而您,高橋先生,您在三年前提交給東芝董事會的那份關於NAND快閃記憶體陣列控制器的構想,我們的老闆看了,驚為天人。」
高橋涼介的眼眶瞬間紅了。
三年前,他熬了無數個通宵,寫出了那份足以顛覆現有存儲格局的報告。結果,當時的部長只看了一眼,就扔進了垃圾桶,罵他是異想天開,浪費公司資源。
現在,竟然有一個遠在中國的神秘老闆,看懂了他的心血!
「你們老闆……真的願意投資這項技術?」高橋的聲音發顫。
「五千萬美金只是先期投入。只要您能把控制器算法做出來,後續的資金,上不封頂。」孫大頭湊近高橋,聲音充滿了蠱惑,「高橋先生,東芝給不了你的尊重,我們給;東芝給不了你的資金,我們給。你難道不想親手造出世界上第一塊固態硬碟,然後拿著它,狠狠抽那些看不起你的高管的臉嗎?」
抽他們的臉。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切中了高橋涼介內心最深處的欲望。
他想起了那個年輕海歸趾高氣揚的嘴臉,想起了自己為了還房貸每天擠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地鐵,想起了妻子因為買不起名牌包而抱怨的眼神。
去他媽的東芝!去他媽的忠誠!
「我需要帶走我的團隊。」高橋涼介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存儲控制器不是我一個人能寫出來的。核心架構組的另外四個人,都是我的心腹,他們同樣在東芝受盡了排擠。」
孫大頭笑了。陳默說得對,拔出蘿蔔帶出泥,挖走一個老黃牛,往往能帶走一個完整的核心團隊。
「沒問題。每人兩百萬美金安家費,立刻打入瑞士銀行帳戶。」孫大頭打了個響指,門外走進來兩個保鏢,將兩個黑色密碼箱放在吧檯上。
箱子打開,綠油油的美金在昏暗的居酒屋裡,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高橋先生,歡迎加入精工實業。」孫大頭伸出手。
高橋涼介看著那些美金,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握住了孫大頭的手。
「合作愉快。孫先生,請轉告你們的老闆,最多三個月,我會讓他看到第一版NAND快閃記憶體陣列控制器的底層代碼。」
兩天後。江城。
紅星化工廠,不,現在應該叫精工基礎材料事業部。
廠區里瀰漫著刺鼻但充滿生機的化學試劑味道。
三號精餾塔前,李德山戴著防毒面具,雙眼熬得通紅,死死盯著壓力表上的指針。
「溫度125度,回流比4比1,壓力正常!」旁邊的技術員大聲匯報導。
「開閥門!放料!」李德山猛地揮下手。
隨著閥門轉動,清澈透明、沒有任何雜質的液體,順著不鏽鋼管道,緩緩流入了下方的特製玻璃收集罐中。
陳默站在幾米外,看著那清澈的液體,嘴角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高純度異丙醇,提純成功。
李德山摘下防毒面具,顧不上擦臉上的汗,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取了一點液體,放進旁邊的光譜分析儀中。
幾分鐘後,印表機吐出了一張數據單。
「純度……99.999%!」李德山看著數據單,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猛地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幾百名老工人,眼淚奪眶而出,「老少爺們兒!咱們成了!咱們造出了比小日本還要純的清洗劑!」
「轟!」
整個廠區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許多老工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他們不僅保住了飯碗,更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中,挺直了脊樑。
陳默走上前,拍了拍李德山的肩膀:「李廠長,幹得漂亮。我說過,只要料合格,當場發獎金。」
他轉頭看向劉衛東。劉衛東立刻提著一個大編織袋走上前,拉開拉鏈,裡面全是捆得整整齊齊的十元大團結。
「五萬塊,發下去。今天食堂殺豬,加餐!」陳默大聲說道。
歡呼聲再次掀起高潮。
陳默看著這些淳樸的工人,心裡很清楚,這只是第一步。
高純度異丙醇解決了光學鏡片的清洗問題,接下來還有聚醯亞胺膠帶和特種潤滑脂。但只要這個頭開好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老闆。」劉衛東走到陳默身邊,壓低聲音,「剛剛接到周總的電話,香港那邊,孫大頭得手了。東芝存儲器核心架構組,高橋涼介帶著他的四個心腹,已經秘密登上了飛往香港的航班。」
陳默眼神一凜,隨即化作深不可測的笑意。
「好。告訴周曉芸,立刻在科技城劃出一棟獨立的實驗樓,實行最高級別的保密措施。等高橋他們一到江城,要錢給錢,要設備給設備。」
陳默轉身,看著遠處滾滾東去的長江水。
日本人在材料上卡脖子的企圖,已經被他用紅星化工廠的鐵錘砸得粉碎。
而現在,他派出的「抽血」小分隊,已經成功切開了東芝的大動脈。
「影山浩,你不是喜歡下棋嗎?」陳默喃喃自語,聲音消散在江風中,「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高橋涼介的叛逃,像深水炸彈,在日本半導體業界掀起了軒然大波。
東芝總部,社長石田修看著辦公桌上那五封辭職信,氣得渾身發抖。
「廢物!全是一群廢物!」石田修將辭職信狠狠砸在人事部長的臉上,「整個核心架構組集體消失,你們竟然連他們去了哪裡都不知道?!安保部是吃乾飯的嗎!」
人事部長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社長閣下,高橋他們是利用休年假的名義離開的,等我們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香港出境了。根據出入境記錄,他們最終的目的地是……中國江城。」
「江城……」石田修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地名,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讓他顏面掃地的年輕人的面孔,「陳默!又是精工實業!」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影山浩陰沉著臉走了進來。
「石田君,發火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影山浩走到沙發前坐下,手裡把玩著兩枚鐵核桃,「陳默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很漂亮。他知道我們在半導體製造設備上卡不死他,就開始從底層架構挖我們的牆角。」
「影山閣下,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把東芝的技術偷走嗎?」石田修不甘心地吼道。
「偷?高橋帶走的是他腦子裡的東西,你怎麼證明他偷了?」影山浩冷笑出聲,「況且,就算他偷了,你敢去中國抓人嗎?別忘了,精工實業現在掛著『國之重器』的牌子,背後是中國軍方和高層。你派人去江城,就是自投羅網。」
「那我們該怎麼辦?」
影山浩停止了轉動鐵核桃,眼中閃過毒蛇般的陰冷:「陳默以為挖走幾個研發人員,就能造出固態硬碟?太天真了。固態硬碟不僅需要控制算法,還需要極高精度的快閃記憶體顆粒封裝技術。而目前全球能提供這種高精密封裝設備的,只有一家公司——荷蘭的ASML(阿斯麥)。」
石田修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立刻聯繫ASML的亞洲區總裁。不惜一切代價,買斷他們未來三年內所有高精度封裝設備的產能。」影山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陳默有算法,但沒有設備,高橋寫出來的代碼就是廢紙。我要讓他在江城,抱著那些代碼等死!」
江城,精工科技城。
高橋涼介和他的團隊,已經被秘密安置在了一棟獨立的三層實驗樓里。
這裡配備了全江城最先進的計算機工作站,24小時不斷電,外圍還有齊勇安排的退伍老兵巡邏,連蒼蠅都飛不進去。
陳默推開實驗室的門,裡面煙霧繚繞。高橋涼介正頂著兩個黑眼圈,在白板上瘋狂地畫著快閃記憶體陣列的拓撲圖。
「高橋先生,習慣江城的生活嗎?」陳默走過去,將一杯熱咖啡放在桌上。
高橋轉過頭,看到陳默,立刻放下馬克筆,深深地鞠了一躬:「陳總!這裡的條件太棒了!沒有人外行指導內行,沒有無休止的會議,只有純粹的研發。我和我的團隊,感覺像在天堂。」
「天堂是需要產出的。」陳默指了指白板上的圖紙,「進度怎麼樣?」
「非常順利。」高橋興奮地指著圖紙,「結合您之前提出的『磨損均衡』概念,我們已經完成了NAND快閃記憶體控制器底層算法的初步構架。只要再給我們一個月時間,就能寫出第一版可供測試的固件。」
陳默點了點頭。他作為一個穿越者,太清楚固態硬碟的核心痛點了。早期的快閃記憶體顆粒壽命極短,如果不通過算法讓數據均勻地寫入每個區塊,硬碟很快就會報廢。他只是隨口提了一句「磨損均衡」,高橋這種技術宅就立刻領悟並付諸實踐。
「很好。固件寫出來後,硬體封裝跟得上嗎?」陳默問道。
高橋的臉色微微一變,猶豫了一下說道:「陳總,這正是我要向您匯報的難題。算法只是大腦,要讓它工作,我們需要將多顆NAND快閃記憶體晶片高密度地封裝在一塊PCB板上。這需要極高精度的貼片機和引線鍵合設備。目前國內的設備達不到這個精度,只能向海外採購。」
陳默微微皺眉:「需要哪家的設備?」
「荷蘭ASML,或者日本的尼康。」高橋答道。
尼康現在雖然在陳默的控制下,但尼康的主業是光刻機,在後端的貼片封裝設備上,依然是ASML占據霸主地位。
「我知道了。設備的問題我來解決,你專心搞算法。」陳默拍了拍高橋的肩膀,轉身走出實驗室。
回到辦公室,周曉芸正拿著傳真在等他。
「陳默,情況不太妙。」周曉芸將傳真遞過去,「我們剛向ASML亞洲區提交了三台高精度貼片機的採購意向書,對方直接拒絕了。理由是,未來三年的產能,已經被日本東芝全額買斷了。」
陳默接過傳真看了一眼,冷哼出聲:「影山浩這老狗,反應倒是挺快。知道在技術上攔不住高橋,就開始在設備上卡脖子。」
「不僅如此。」周曉芸指著傳真下方的小字,「ASML那邊還暗示,這是『瓦森納協定』的延伸限制,不僅是貼片機,所有涉及到高密度封裝的周邊設備,都不會對中國大陸出售。」
又是這招。打不過就玩封鎖。
陳默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的長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曉芸,你覺得,面對封鎖,最好的破局方法是什麼?」陳默突然問道。
周曉芸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尋找替代供應商?或者通過離岸公司走私?」
「太慢,也太被動。」陳默轉過身,眼神中透著睥睨天下的霸氣,「最好的方法,是掀翻他們的桌子,用我們自己造的設備,去砸爛他們的封鎖線。」
「自己造?」周曉芸驚呼,「那可是高精度貼片機!涉及到精密機械、光學對準、微電子控制,我們精工實業雖然有五軸聯動,但隔行如隔山啊。」
「機械的盡頭是材料,材料的盡頭是物理。」陳默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鉛筆,在白紙上畫了複雜的機械臂草圖,「我們有五軸聯動,可以加工出最高精度的機械零件;我們有紅星化工廠,可以提純出最好的光學清洗劑。我們現在缺的,只是一個能把這些東西整合起來的『大腦』。」
他抬起頭,看著周曉芸:「立刻聯繫賀長林和溫愛華。把他們從『爭氣三號』的項目上抽調出來,成立『盤古』專項攻關小組。」
「盤古?」
「對,開天闢地。」陳默將鉛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日本人想用ASML的設備卡死我們的固態硬碟?那我就自己造一台貼片機出來。我要讓影山浩看看,在絕對的工業整合能力面前,他們的封鎖,就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周曉芸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別人面對封鎖,是想盡辦法鑽空子;而陳默,是直接掄起大錘,要把封鎖線砸個稀巴爛。
「我立刻去辦。」周曉芸轉身快步離去。
陳默看著窗外,眼神深邃。
造貼片機,這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他等得起。
因為他知道,這場戰爭的終局,不在於誰能買到更多的設備,而在於,誰能建立起一套完全不受制於人的、屬於中國人自己的工業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