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城,江風颳在臉上已經帶了幾分刀割般的生疼。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精工科技城二期的工地上已經是一片沸騰。打樁機沉悶的「咚咚」聲,伴隨著運砂石卡車的轟鳴,硬生生撕開了這座老工業城市的寒冬。
陳默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雙手插在兜里,站在新落成的三號食堂二樓窗口。面前的鋁飯盒裡裝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粉,他沒急著吃,目光透過玻璃,靜靜地看著下方正在排隊打飯的工人們。
幾千號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工人,像一條條藍色的溪流,匯聚到各個窗口。沒有人交頭接耳,隊伍排得筆直。偶爾有幾個從國企剛轉過來的老油條想插隊,立刻被旁邊戴著紅袖標的稽查員揪出來,記下工號,直接扣掉當月全勤獎。
「老闆。」劉衛東端著個搪瓷缸走過來,拉開椅子坐在陳默對面。他那場大火留下的燒傷還沒完全褪去,脖子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疤,但這反倒讓他原本書生氣的臉上多了幾分悍勇。
「昨天張曉燕的事,家屬院那邊沒起什麼風波吧?」陳默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米粉,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
「沒。」劉衛東喝了口豆漿,冷笑一聲,「王阿姨是個明事理的。至於那個張曉燕,昨天下午就捲鋪蓋回去了。聽說她媽在筒子樓里罵了半宿,說咱們精工實業不近人情,但沒人搭理她。現在廠里的工人都看明白了,在咱們這兒,只要肯賣力氣,一個月能拿以前半年的錢,誰還敢拿那些扯淡的關係來試探您的底線?」
陳默咽下米粉,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規矩立住了,廠子才不會散。微型電機那邊的出貨量怎麼樣?」
「穩如泰山。」劉衛東壓低了聲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咱們的化工輔料自給自足後,索尼那邊徹底沒脾氣了。大賀典雄昨天親自打的跨國長途,不僅接受了咱們百分之十五的漲價,還主動提出把明年的預付款提前打過來。他們怕了,怕咱們把產能全給三星。」
「晾著他們。」陳默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日本人的骨頭裡帶著奴性,你越是拿捏他,他越覺得你深不可測。告訴財務部,索尼的款子一到帳,立刻劃撥三千萬到『盤古』專項小組的帳上。」
聽到「盤古」兩個字,劉衛東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周圍沒人,這才湊近了些:「老闆,賀工和溫總工他們昨天在地下實驗室熬了一宿。貼片機的圖紙……卡住了。」
陳默眼神微動。他站起身,扣上大衣的扣子:「走,去看看。」
地下二層,一號保密實驗室。
這裡的空氣過濾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將所有的粉塵阻擋在外。慘白的無影燈下,幾張巨大的製圖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機械草圖和運算草稿。
賀長林頂著一頭雞窩般的亂發,眼窩深陷,正拿著一把遊標卡尺,死死盯著桌上的一塊金屬滑軌模型。溫愛華則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鉛筆,在草紙上飛快地演算著什麼,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連剛剛被挖過來的高橋涼介也在,他正對著一台486電腦,屏幕上跳動著複雜的C語言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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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死胡同了?」陳默推門而入,聲音平穩,像一劑鎮定劑,瞬間讓實驗室里焦躁的空氣沉澱了下來。
賀長林抬起頭,滿眼血絲,苦笑著嘆了口氣:「老闆,您之前說造貼片機,我以為和造五軸聯動差不多。但真上手拆解了高橋提供的ASML上一代貼片機參數,我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
「說說看。」陳默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圖紙。
「貼片機的核心,在於『貼片頭』的運動控制。」賀長林拿起那塊金屬滑軌,「五軸聯動的加工精度雖然高,但它的切削速度相對較慢。而高精度的貼片機,要求貼片頭在X軸和Y軸上以每秒兩米以上的速度狂飆,並且要在到達指定位置的瞬間,以微米級的精度剎車、懸停,然後把芝麻大小的快閃記憶體顆粒,精準地壓在PCB板的焊盤上。」
溫愛華接上話茬,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傳統的滾珠絲槓傳動,根本達不到這種『極速啟動、極速剎停』的要求。絲槓轉動有慣性,有間隙誤差。速度一快,整個機台都會跟著震動,別說微米級精度了,貼上去的晶片都能飛出去。」
高橋涼介也轉過身,用生硬的中文補充道:「陳總,不僅是機械傳動。要在高速運動中識別焊盤的位置,還需要一套極高解析度的『光學尺』和視覺對準系統。這些領域……目前全被日本的佳能、尼康,以及德國的蔡司壟斷。」
機械傳動、光學對準。
兩座大山,死死擋在「盤古」計劃的面前。
實驗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排風扇的嗡嗡聲。賀長林和溫愛華看著陳默,眼神里透著一絲無奈。在他們看來,精工實業就算再有錢,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跨越西方幾十年的技術積累。
陳默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製圖桌前,拿起那根鉛筆,在空白的圖紙上畫了兩條平行的直線。
「既然滾珠絲槓有慣性,那就扔掉它。」陳默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魔力。
賀長林愣住了:「扔掉?那用什麼傳動?」
「磁懸浮。」陳默在兩條直線中間,畫了幾個交錯的方塊,「或者叫,直線電機。」
「直線電機?」溫愛華猛地站了起來,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1991年,直線電機技術還停留在實驗室階段,極少用於工業量產設備。它的原理是將傳統的旋轉電機展開,直接把電能轉化為直線運動,沒有任何機械接觸,沒有摩擦,沒有絲槓的間隙誤差。
「對。」陳默扔下鉛筆,「把定子鋪在導軌上,動子裝在貼片頭上。利用電磁場的變化,直接驅動貼片頭在X、Y軸上移動。沒有機械接觸,就沒有磨損和震動。加速度可以輕易突破兩個G,定位精度取決於你們給它餵多大的電流。」
賀長林死死盯著陳默畫的那張簡陋草圖,腦子裡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過。他一把抓起草圖,雙手顫抖:「理論上……絕對可行!可是老闆,直線電機對磁性材料的要求極高,需要頂級的釹鐵硼永磁體。而且,沒有光學尺作為位置反饋,直線電機就是個瞎子,它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兒!」
「材料的事,紅星化工廠那邊已經在建新的稀土冶煉高爐,配方我來搞定。」陳默雙手按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至於光學尺和視覺對準系統……」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日本人在這些領域壟斷了幾十年,那他們手裡,一定攢了不少鬱郁不得志的『老黃牛』吧。」
高橋涼介渾身一震,他太熟悉陳默這個表情了。當初在東京的居酒屋,孫大頭就是帶著這種表情,把他從東芝的泥潭裡拉出來的。
「陳總……」高橋咽了口唾沫,「您是想……」
「高橋,你以前在東芝,應該接觸過不少光學和精密導軌領域的供應商。」陳默轉頭看向他,「我需要一份名單。日本佳能的光學鏡頭組,還有THK(帝業技凱)的直線導軌研發部。把那些技術最硬、資歷最老、但因為不是名校畢業或者得罪了上司而一直被打壓的人,給我挑出來。」
高橋涼介的眼睛亮了,那是同類相吸的狂熱:「我明白!THK的底層研發室里,有一個叫渡邊一郎的瘋子。他五年前就提出了直線電機的工業化應用構想,但被THK的高層罵得狗血淋頭,現在還在地下室里負責測試廢舊導軌。還有佳能光學部的……」
「把名單列出來,傳真給香港的孫大頭。」陳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鉛筆灰,「這世上沒有挖不倒的牆角,如果有,那就是砸過去的錢不夠多,給的尊重不夠分量。」
……
三天後,香港,銅鑼灣。
一家名為「松月」的高檔日料店裡,穿著和服的女將跪在拉門外,小心翼翼地拉上紙門。
包間裡,榻榻米上擺著頂級的藍鰭金槍魚刺身和冒著熱氣的和牛。孫大頭穿著一身花哨的范思哲襯衫,手腕上那塊金勞力士在燈光下閃瞎人眼。他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吐出一口青煙,笑眯眯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兩個日本人。
左邊那個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的,是佳能光學系統部的高級工程師,大島健次郎。右邊那個戴著厚底眼鏡、手指上全是機油洗不掉的黑印的,是THK直線導軌研發室的邊緣人,渡邊一郎。
這兩個人,此刻看著桌上的山珍海味,卻連筷子都不敢動。他們的目光,死死黏在孫大頭手邊的那兩個黑色密碼箱上。
「兩位,別客氣,嘗嘗這和牛,空運過來的。」孫大頭用夾生不熟的日語招呼著,順手把雪茄按在菸灰缸里。
大島健次郎咽了口唾沫,拘謹地欠了欠身:「孫先生,您在電話里說,有一項足以改變世界精密製造格局的項目,需要我們的加入……」
「大島先生,明人不說暗話。」孫大頭懶得繞彎子,他太了解這些被壓榨了一輩子的日本技術宅了。跟他們談情懷,不如直接砸錢。
「咔噠。」
孫大頭伸手彈開兩個密碼箱的鎖扣。
箱蓋掀開,幽綠色的美金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著讓人窒息的魔力。整整齊齊的富蘭克林頭像,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兩個日本人的視網膜上。
「每人兩百萬美金,安家費。不扣稅,直接進你們的瑞士銀行帳戶。」孫大頭靠在椅背上,聲音像魔鬼的呢喃,「遠東資本在江城成立了『盤古』實驗室。我們不僅要造高精度貼片機,還要造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直線電機,和解析度最高的納米級光學尺。」
渡邊一郎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厚底眼鏡後面爆出一團狂熱的光:「直線電機……你們真的要搞直線電機?!THK的那群白痴說那是浪費經費的垃圾!」
「他們是白痴,但我們的老闆不是。」孫大頭湊近了些,直視著渡邊的眼睛,「我們的老闆說了,只要你渡邊一郎點頭,盤古實驗室的直線電機項目,你就是總負責人。你要什麼材料,我們買;你要什麼設備,我們配。就算你要用純金去打導軌,只要你能讓貼片頭飛起來,老闆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轟!」
渡邊一郎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了。兩百萬美金的誘惑固然大,但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認同感,才是擊潰這個技術瘋子的致命武器。
「我干!」渡邊一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醬油碟都跳了起來,「THK的高層全是一群只看報表的豬!我要讓他們看看,直線電機才是未來的霸主!」
大島健次郎雖然沒那麼瘋狂,但看著那一箱美金,再想想自己在佳能每個月那點可憐的死工資,以及還要還三十年的房貸,他咬了咬牙,也重重地點了點頭。
「孫先生,佳能的光學對準算法,全在我的腦子裡。」大島的聲音發狠,「我保證,三個月內,給你們弄出一套解析度達到0.1微米的光學尺系統!」
孫大頭笑了。他端起面前的清酒,一飲而盡。
陳默的「抽血」計劃,再次精準地切開了日本精密製造的大動脈。
……
江城,夜幕低垂。
翠竹路家屬院裡,各家各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樓道里瀰漫著排骨湯和炒白菜的香味。
陳默推著自行車走進樓道,車把上掛著兩隻剛從街口滷味店買的燒雞,還有一瓶散裝的包穀酒。
「哎喲,默子回來了。」對門的老張頭正端著個碗蹲在門口呼嚕呼嚕地喝麵條,看見陳默,趕緊站起來,「你媽下午還在念叨你呢,說你這幾天忙得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廠里事多,剛忙完。」陳默笑著遞過去一隻燒雞,「張大爺,這隻您拿去下酒。」
「使不得使不得,你這孩子,現在是大老闆了,還這麼客氣。」老張頭嘴上推辭著,手卻已經接了過去,笑得合不攏嘴,「默子啊,大爺得謝謝你。我家那二小子,上個月進了你們精工二期當鉗工,這個月領了三百多塊錢!比我這幹了一輩子的八級工都多!現在這小子走路都帶風。」
「他手藝好,是憑本事吃飯。」陳默點點頭,推門進了屋。
屋裡暖烘烘的,陳國富正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王桂花在廚房裡忙活,聽到動靜,趕緊端著一盤熱騰騰的餃子出來。
「回來啦?趕緊洗手吃飯。」王桂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陳默手裡的燒雞,「你這孩子,又亂花錢。廠里食堂不是天天大魚大肉的嗎?」
「外面的哪有媽包的餃子好吃。」陳默脫下大衣,洗了把手,在飯桌前坐下。
陳國富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看了兒子一眼:「今天報紙上說,日本的東芝和ASML簽了什麼戰略協議,要封鎖高端半導體設備。默子,這事兒對咱們廠沒影響吧?」
老頭子雖然退休了,但對國家大事和工業新聞一直很關注。
陳默夾了一個餃子蘸了蘸醋,放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他咽下餃子,端起酒盅跟父親碰了一下:「爸,您放心。他們封鎖他們的,咱們造咱們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你這小子,就是嘴嚴。」陳國富抿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不過爸信你。你從小就穩當,不打沒把握的仗。」
王桂花在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默子,媽跟你說個事。那個張曉燕,昨天回筒子樓里哭天抹淚的,她媽還到處說咱們家發了財就不認老街坊。媽今天早上在水房碰見她,直接把她懟回去了。我說我兒子那是給國家幹大事的,不能讓幾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陳默看著母親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媽,懟得好。以後這種人,您連理都別理。咱們家的門檻,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著晚飯,電視機里播報著新聞聯播。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充滿著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特有的市井煙火氣。
但陳默很清楚,這平靜之下,暗流正在瘋狂涌動。
……
日本,東京。
影山浩的秘密庭院裡,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啪!」
一隻名貴的九穀燒茶杯被狠狠砸在牆上,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影山浩像一頭髮怒的獅子,在榻榻米上來回踱步。他的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剛剛從情報部送來的絕密報告。
「大島健次郎……渡邊一郎……」影山浩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兩個名字,眼珠子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布滿血絲,「這兩個混蛋!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叛逃了!」
跪在拉門外的渡邊雄一渾身發抖,額頭貼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影山閣下……」渡邊雄一聲音發顫,「根據我們查到的出境記錄,他們……他們也是去了香港,然後轉機去了江城。」
「又是江城!又是陳默!」影山浩猛地轉過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矮桌,「他到底想幹什麼?!挖走了高橋搞算法還不夠,現在連搞光學尺和直線導軌的人都挖走了!他一個造風扇和電機的泥腿子,難道還想自己從零開始造貼片機嗎?!」
影山浩的聲音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如果說陳默搞出五軸聯動和記憶合金,還可以說是運氣或者有軍方背景支持。但現在,陳默展現出來的,是一種極其恐怖的、系統性的工業整合能力。
他缺什麼,就去挖什麼。而且每一次下刀,都精準地切在日本財閥最薄弱、最容易被忽視的軟肋上。
「閣下,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渡邊雄一抬起頭,眼神狠毒,「陳默的『盤古』計劃一旦成功,ASML的封鎖就會變成一個笑話。整個亞洲的半導體封裝市場,都會被他一口吞掉。我們必須採取非常手段。」
影山浩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非常手段……」影山浩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殺機,「既然商業上卡不住他,那就從源頭上毀了他。去,聯繫『黑龍會』在東南亞的線人。我要精工實業那個一號保密車間,連同裡面的圖紙和人,全部化為灰燼。」
夜風吹過庭院的驚鹿,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一場圍繞著大國重器的生死絞殺,在無邊的黑夜中,悄然拉開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