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日,清晨六點。
江城的冬晨透著股子陰冷,濃重的白霧像化不開的漿糊,把市公安局大門前那條梧桐道罩得嚴嚴實實。掃大街的環衛工老張哈著白氣,揮舞著大竹掃帚,竹枝摩擦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掃到公安局大鐵門右側的石獅子底下時,老張的掃帚頓住了。
霧氣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六個麻袋。麻袋口扎得很緊,裡面似乎裝著什麼活物,時不時發出沉悶的嗚咽聲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最上面那個麻袋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個黃皮牛皮紙信封,信封上用粗黑的馬克筆寫著五個大字:江城公安收。
老張手一哆嗦,掃帚掉在地上。他壯著膽子湊近,用掃帚柄戳了戳其中一個麻袋。
「唔——!」麻袋裡猛地劇烈扭動了一下,滲出一灘暗紅色的血跡,染紅了地上的白霜。
「殺人啦!」老張嗷地一嗓子,連滾帶爬地沖向公安局的值班室。
五分鐘後,兩輛閃著紅藍警燈的桑塔納警車橫在路邊。值班局長帶著七八個刑警,如臨大敵地解開了麻袋。
六個面如死灰、手腳關節全部脫臼的東南亞男人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帶頭的頌帕下巴腫得像個紫黑色的發麵饅頭,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用驚恐到極點的眼神看著周圍的警察,仿佛看到了救星。
值班局長戴著白手套,拆開那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一盤微型錄音帶,以及厚厚一沓跨國銀行的轉帳流水單。流水單的源頭,清清楚楚地指向日本東京的三菱日聯銀行,戶頭簽名:影山浩。
局長看著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地上那六個一看就是職業殺手的悍匪,臉色變幻莫測。這六個人是被極其專業的手法瞬間制服的,對方不僅沒要他們的命,甚至連現場都沒留下一處致命傷,全是精準的關節卸骨。
「局長,這……這怎麼處理?」旁邊的年輕刑警直咽唾沫。
「怎麼處理?」局長把信封塞進公文包,冷哼一聲,「涉外大案,跨國買兇。馬上聯繫省廳和國安那邊。江城這地界,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撒野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霧氣蒙蒙的東郊方向,心裡跟明鏡似的。能有這種手段,還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甚至大搖大擺把人扔在公安局門口的,整個江城除了那位掛著「國之重器」牌匾的年輕老闆,找不出第二個。
同一時間,精工科技城二期工地。
陳默戴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腳上踩著沾滿泥漿的高幫解放鞋,正站在三號廠房的腳手架下。雖然已經擁有了龐大的商業帝國,但他依然保持著每天親自下工地的習慣。
二期工程是為即將上馬的高精度貼片機和固態硬碟產線準備的,占地廣闊,塔吊在半空中緩慢旋轉,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陳總,您小心腳下有鋼筋。」工程部經理老李跟在後面,腦門上全是冷汗。
陳默沒理他,徑直走到一處剛澆築完的承重柱前。他從地上撿起半截廢棄的螺紋鋼,在這根柱子的表面用力劃了幾下。
刺耳的刮擦聲中,柱子表面剝落下一層灰白色的粉末,露出了裡面的石子。
陳默的動作停下了。他轉過頭,看著老李,眼神平靜,卻讓老李覺得比臘月的寒風還要刺骨。
「老李,我記得上周開會的時候,我批給你們的預算,水泥用的是江城海螺水泥廠最高標號的特種矽酸鹽水泥。」陳默把手裡的螺紋鋼扔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你來告訴我,這柱子上的粉化是怎麼回事?」
老李雙腿一軟,差點跪下:「陳、陳總……這批水泥是供銷科那邊進的,我當時看包裝袋是對的,就沒多想……」
「包裝袋是對的?」陳默走近兩步,盯著他的眼睛,「你幹了二十年工程,水泥標號夠不夠,用手一摸感覺不出來?這柱子是要承載微米級防震地基的!等大島健次郎的光學對準設備搬進來,樓板哪怕有一微米的形變,幾千萬的設備就全廢了!」
老李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去查。供銷科誰簽的字,誰把劣質水泥換進來的,今天中午之前把名單交給我。」陳默語氣沒有起伏,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根柱子,連帶這片區域的地基,全部砸了重做。費用從工程部的獎金里扣。如果再讓我發現一次,你和供銷科的負責人,一起滾蛋。」
「是!我馬上辦!」老李如蒙大赦,擦著冷汗跑開了。
陳默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身後的齊勇:「老趙那邊審出來的東西,都送到了?」
齊勇依然穿著那件半舊的軍大衣,雙手插兜:「送到了。老張親自盯著他們拆的麻袋。這個時候,省廳的通報應該已經打到外交部了。」
「很好。」陳默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影山浩想玩黑的,我就讓他嘗嘗國家機器的鐵拳。日本外務省現在焦頭爛額,三菱那邊如果不把他推出來當替罪羊,這把火就會燒到整個日本財閥身上。」
「老闆,咱們要不要趁機在香港那邊再做空一把三菱的股票?」齊勇問。
「不急。三菱血厚,現在的重點不是他們。」陳默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呼出一口白氣,「走,去食堂看看。天氣冷了,工人們肚子裡的油水得跟上。」
精工科技城的大食堂是一棟獨立的三層建築,能同時容納上萬人就餐。陳默走進去的時候,後廚正熱火朝天地準備著午飯。巨大的不鏽鋼汽鍋里燉著排骨蘿蔔湯,濃郁的肉香瀰漫在空氣中。
陳默直接進了後廚,掀開一個保溫桶的蓋子看了看。裡面是白花花的大米飯,顆粒飽滿。
「陳總!」食堂主管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姓王,以前是市棉紡廠的後勤,被陳默高薪挖過來的,「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來看看伙食。」陳默拿了個長柄鐵勺,在排骨湯里攪了攪,撈起一塊肉看了看成色,「王姐,最近降溫,夜班的工人多加一頓夜宵。別搞那些虛的,就做豬肉大蔥的包子,管飽。另外,薑湯必須二十四小時不斷,誰要是凍感冒了影響生產,我拿你是問。」
「哎!您放心,咱們精工的伙食,現在整個江城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那些女工們私下裡都說,來這上班一個月,胖了五斤呢。」王姐笑得合不攏嘴。
陳默點點頭,放下鐵勺。他深知,要在這個時代打造一個堅不可摧的工業帝國,靠的不僅僅是頂尖的技術專家,更是這幾萬名踏踏實實在流水線上幹活的普通工人。只要錢給夠,飯管飽,規矩立嚴,這支產業大軍就能爆發出讓全世界膽寒的力量。
從食堂出來,陳默回到辦公室。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傳真,是周曉芸整理的日本市場最新動態。
陳默脫下夾克掛在衣帽架上,倒了杯熱茶,坐進寬大的老闆椅里。他翻開傳真,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
索尼、松下、日立等企業的微型電機庫存已經全線告急。由於日本電產的產能徹底癱瘓,這些家電巨頭不得不完全依賴精工實業的供貨。而陳默開出的條件極其苛刻:不僅單價翻倍,而且要求這幾家巨頭開放其在北美和歐洲的部分成熟銷售網絡,讓精工品牌的收音機、電風扇甚至即將量產的筆記本電腦搭便車出海。
「溫水煮青蛙。」陳默用指節敲了敲桌面。他知道,大賀典雄那些人現在是咬著牙籤的合同,等他們緩過勁來,一定會瘋狂尋找替代供應商。
但陳默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陳默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孫大頭壓低的聲音,背景音里夾雜著日語的流行歌曲和酒杯碰撞的聲音。
「老闆,我在這邊摸到大魚了。」孫大頭在東京。
「大田區的情況怎麼樣?」陳默喝了口茶,語氣平穩。
「慘,太慘了。」孫大頭嘖嘖兩聲,「泡沫破得連底褲都不剩。昨天我去了葛飾區的一條町工廠街,好傢夥,整條街十家工廠倒了八家。那些給索尼做精密齒輪和微型彈簧的小作坊,現在連電費都交不起。」
此時的日本東京大田區,正飄著細碎的雪花。
孫大頭穿著一件極其騷包的貂皮大衣,坐在一家狹窄破舊的居酒屋裡。他面前的矮桌上擺著幾盤烤得焦黃的燒鳥和幾瓶溫好的清酒。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頭髮花白、手指骨節粗大且布滿老繭的日本老頭。
老頭叫鈴木修,是大田區有名的「神之手」。他開了一家只有五個人的小作坊,專門為東芝的硬碟驅動器打磨高精度主軸。在過去二十年裡,鈴木作坊出產的零件,公差從來沒有超過一微米。
但現在,鈴木老頭面前只擺著一杯廉價的燒酒,眼神渾濁而絕望。東芝為了削減成本,已經拖欠了他半年的貨款,甚至要求他把加工費再降百分之三十。
「鈴木先生,來,嘗嘗這個烤雞肉串。」孫大頭操著一口流利得帶點關西腔的日語,把一串燒鳥推到老頭面前。
「不不不,鈴木先生誤會了。」孫大頭笑眯眯地抿了一口清酒,「我不是來找您代工的。我是來買您的雙手的。」
鈴木修愣住了。
孫大頭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鈴木修面前。那是一份聘用合同。
「精工實業,中國最大的精密製造集團。」孫大頭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我們剛剛組建了盤古實驗室,正在研發全球頂級的貼片機。大島健次郎先生和渡邊一郎先生,現在都在我們那裡。」
聽到這兩個名字,鈴木修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震驚。作為業內人士,他當然知道這兩位技術狂人的分量。
「東芝不要您,我們要。」孫大頭豎起三根粗短的手指,「月薪一百萬日元,是您以前給自己開的工資的三倍。包吃包住。如果您願意把您作坊里那幾個老夥計一起帶上,每人五十萬日元。到了中國江城,我們分給你們帶暖氣的三居室公寓。」
鈴木修夾著香菸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一大截菸灰掉在桌面上。
一百萬日元!在這個經濟蕭條、到處都在裁員的寒冬,這筆錢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磚。
「為什麼?」鈴木修死死盯著孫大頭,「你們中國,有那麼便宜的勞動力,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代價,請我們這些快要入土的老頭子?」
「因為時間。」孫大頭靠在木質的椅背上,眼神里透著陳默賦予他的底氣,「我們老闆說了,培養一個能把公差控制在一微米以內的熟練老工匠,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時間。我們精工等不起這二十年。既然日本財閥把你們當成可以隨意丟棄的破抹布,那我們精工,就把你們當成無價之寶供起來。」
鈴木修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機油洗不掉的黑斑、關節變形的雙手。這雙手曾經為大日本帝國的電子工業創造過無數輝煌,但現在,連給孫子買新年禮物的錢都掙不到。
「我的那些機器……」鈴木修聲音更沙啞了。
「不用管機器。只要人過去。」孫大頭打斷他,「我們那裡有全世界最先進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有德國蔡司的測量儀。只要您的手穩,設備管夠。」
一滴渾濁的老淚砸在木桌上。鈴木修猛地端起面前的燒酒,一飲而盡。
「我簽。明天我就去聯繫那幾個老夥計。大田區像我這樣活不下去的老傢伙,還有很多。」鈴木修抬起頭,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對機械的狂熱。
「有多少,我們要多少。」孫大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江城,精工科技城辦公室。
陳默聽著電話里孫大頭的匯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幹得漂亮,大頭。錢不是問題,索尼給的那六百萬美金,你就算全砸在東京的居酒屋裡,也要把大田區和葛飾區那些掌握獨門絕技的町工廠老頭給我挖空。」陳默看著窗外,「一個月內,我要看到至少五百名日本高級技工出現在江城的車間裡。」
「明白!老闆,您這招『釜底抽薪』太狠了。」孫大頭在電話那頭嘿嘿直笑,「等索尼和東芝想回過頭來找代工的時候,他們會發現,全日本連個能給他們打磨高精度螺絲的作坊都找不到了。」
「這叫產業轉移。」陳默糾正他,「掛了。注意安全。」
放下電話,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周曉芸抱著一疊文件夾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修身的黑色呢子大衣,長發利落地盤在腦後,顯得幹練而知性。
「陳默,美國那邊的專利訴訟有新進展了。」周曉芸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把一份英文傳真推過去,「ITC(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已經正式駁回了日企聯盟對我們提起的337調查申請。理由是證據不足。」
陳默拿起傳真掃了一眼,毫不意外地扔在桌上:「美國人又不傻。我們在心臟支架和磷酸鐵鋰電池上給他們留了那麼大的利潤空間,他們現在巴不得我們把日本企業往死里整,好騰出市場份額給他們。」
「但影山浩不會善罷甘休的。」周曉芸眉頭微蹙,「我剛剛查到,三菱重工和東芝正在聯合施壓,試圖切斷我們在歐洲的幾條外圍零部件採購線。特別是盤古計劃需要的那些高精度光學鏡片毛坯,德國肖特公司那邊似乎受到了某種壓力,交貨期推遲了兩個月。」
「肖特?」陳默眯起了眼睛。
貼片機的核心是光學對準系統,而大島健次郎設計的納米級光學尺,需要極其純淨的光學玻璃作為基底。這種玻璃,目前全球只有德國肖特和日本豪雅能做。豪雅是日企,肯定指望不上。肖特如果斷供,盤古計劃就會被卡死在實驗階段。
「理由是什麼?」陳默問。
「肖特那邊的回覆很官方,說是產能不足,優先滿足歐洲本土客戶。」周曉芸嘆了口氣,「但我托人打聽了,是日本財閥通過他們在歐洲的代理商,向肖特施加了壓力。如果肖特賣給我們,日方就會取消他們在亞洲區的大額訂單。」
陳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江城的霧氣已經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照在二期工地的塔吊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商業競爭,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當你在某一個領域展現出顛覆性的力量時,舊有的霸主一定會動用一切資源來絞殺你。
「曉芸。」陳默轉過身,「幫我約西門子的漢克。今晚在江城飯店,我請他吃飯。」
「漢克?他只是西門子在亞洲區的技術代表,能影響肖特的決策嗎?」周曉芸有些疑惑。
「他不能,但西門子能。」陳默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肖特雖然是獨立公司,但他們最大的客戶之一就是西門子醫療。我們手裡,剛好有一張西門子做夢都想拿到的牌。」
「你是說……TFT-LCD面板技術?」周曉芸反應極快。
「不,面板技術已經跟他們換過默克集團的股權了。這次,我們用別的。」陳默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精緻的黑色天鵝絨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銀色金屬片。表面布滿了極其複雜的微觀紋理。
「這是溫愛華團隊昨天剛在實驗室里做出來的,基於鎳鈦記憶合金的微機電(MEMS)驅動陣列樣品。」陳默看著那枚金屬片,眼神深邃,「這東西,不僅能用來做固態硬碟。如果把它用在醫療器械上,比如超聲波探頭或者微型內窺鏡里,能讓西門子醫療的設備精度提升整整一個時代。」
周曉芸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太清楚陳默的手段了,這是又要拿跨時代的技術去砸開歐洲人的大門。
「我明白了。我馬上去聯繫漢克。」周曉芸站起身,眼神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跟著陳默打這種降維打擊的商戰,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等等。」陳默叫住她,「順便通知賀長林和高橋涼介,下午三點開個碰頭會。既然肖特想拿捏我們,那我們就做好兩手準備。紅星化工廠那邊的高純度矽粉已經出來了,問問高橋,如果我們自己建窯燒光學玻璃,需要多長時間?」
周曉芸愣了一下:「自己燒?光學玻璃的配方和退火工藝,可是人家上百年的積累……」
「沒有什麼是不能自己造的。」陳默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日本人能造,德國人能造,我們中國人一樣能造。大不了砸錢,砸設備,砸時間。精工實業的字典里,沒有『卡脖子』這三個字。」
周曉芸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的側臉,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霸氣,讓她心頭微微一震。她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陳默獨自留在辦公室里。他走到牆邊的天元棋盤前,拿起一枚黑子,在手裡摩挲了片刻。
影山浩,你以為斷了我的光學玻璃,就能拖慢貼片機的進度?
陳默冷笑一聲,將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盤的右上角。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這盤棋,才剛剛下到中盤。接下來,就看誰的底牌更硬,誰的刀子更鋒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