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城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
老家屬院的青石板路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巷子口的早點攤早就支了起來,炸油條的鐵鍋里熱油翻滾,白蒙蒙的蒸汽混著豆漿的甜香味,順著寒風直往人鼻子裡鑽。推著二八大槓去上班的工人們裹著軍大衣,互相打著招呼,車鈴鐺聲響成一片。
陳默坐在家裡的摺疊餐桌前,手裡端著個搪瓷碗,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熱騰騰的豆腐腦。
「默子,你多吃根油條。」溫愛華把一根剛炸好、還透著焦黃的油條夾到陳默碗裡,順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壓低了聲音,「跟你說個事。昨晚王嬸家那個強子,還真去你們廠里參加入職考試了。」
陳默咬了一口油條,外酥里嫩,滿口生香。他眼皮都沒抬:「考上了?」
「哪能啊。」溫愛華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看不上,「那小子連遊標卡尺正反都拿倒了,圖紙更是一竅不通。人事部那邊直接給刷下來了。不過聽說後來他死活賴著不走,說你答應過讓他去打磨組當學徒。人事那邊打電話請示,最後還真把他塞進二車間了。」
溫愛華拉開椅子坐下,嘆了口氣:「今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聽見一樓王嬸在罵街,說是強子昨晚上了一個夜班,回來手掌心全磨破了皮,起了五六個血泡,躲在被窩裡哭爹喊娘呢。王嬸心疼得直掉眼淚,說是你們廠里故意整人。」
「規矩就是規矩。」陳默喝完最後一口豆腐腦,拿紙巾擦了擦嘴,「精工實業的錢,不養閒人。他要是連打磨底座的苦都吃不了,趁早捲鋪蓋走人。以後這種街坊鄰居要是再來找您,您就直接讓他們來找我。」
「我曉得。」溫愛華點點頭,看著兒子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你今天去廠里當心點,聽說有外國的大官要來視察?」
「幾個來找茬的洋鬼子罷了,不礙事。」陳默系好扣子,推門走了出去。
黑色的桑塔納碾過積雪,一路向東郊的精工科技城駛去。九十年代初的江城,正處於新舊交替的陣痛期。路兩旁既有破敗的紅磚筒子樓,也有拔地而起的商業大廈。陳默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美國商務部聯合調查團。
這幫人來得比他預想的要快。顯然,巴斯夫那邊的技術轉讓觸動了華爾街和五角大樓的敏感神經。他們絕不允許一個華夏的民營企業,在半導體材料和高端製造領域脫離他們的掌控。
半小時後,車子駛入科技城。
一號保密車間內,原本嚴陣以待的緊張氣氛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荒誕的忙碌。
賀長林頂著兩個黑眼圈,蹲在那台代表著國內最高加工精度的「爭氣二號」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前,心疼得直抽涼氣。
工具機的主軸正在高速運轉,冷卻液噴灑在刀具上,發出尖銳的切削聲。但固定在工作檯上的,不是什麼航空發動機的鈦合金渦輪葉片,也不是什麼高精度的液壓閥芯,而是一塊巨大的、廉價的鋁合金模具。
「老闆,你真要這麼幹?」賀長林站起身,指著旁邊堆積如山的成品,聲音都在發抖,「用兩微米精度的五軸工具機,去切電風扇的外殼模具?還有這個——」他一腳踢在旁邊的一個不鏽鋼盆上,盆子發出清脆的響聲,「不鏽鋼洗臉盆的拉伸模具?這簡直是拿高射炮打蚊子!這是對工業的褻瀆!」
陳默走過去,撿起那個不鏽鋼盆,屈指彈了彈。
「聲音挺脆,厚度均勻。看來李建城搞出來的陶瓷軸承確實好用,主軸一點熱變形都沒有。」陳默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賀長林,「賀工,這怎麼能叫褻瀆?咱們精工實業是做小家電起家的,電風扇可是咱們的拳頭產品。為了保證風扇外殼的光滑度,用五軸工具機開個模,合理吧?」
「合理個屁!」賀長林氣得爆了粗口,「這台機器一天的折舊費和電費,夠買一卡車這種破臉盆了!」
「行了,別心疼了。波波夫院士他們轉移到地下三層了嗎?」陳默收起笑意,正色問道。
「昨晚連夜轉移的。液態金屬冷卻系統的控制板也都換成了老式的繼電器,現在那套系統看起來就像個八十年代的破鍋爐。」賀長林沒好氣地回答,「連圖紙都換成了咱們最早那批普通沖床的圖紙。」
「幹得好。」陳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時間差不多了。讓工人們把這批塑料外殼全部裝車,堆在車間門口。越顯眼越好。」
上午十點整。
三輛掛著外事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車,在兩輛警車的開道下,緩緩駛入精工科技城的大門。
車門打開,一個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白人男子率先走下車。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西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眼神中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這正是美國商務部特使,湯普森。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幾名提著各種檢測儀器的技術專家,其中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厚重眼鏡的老頭尤為顯眼,他是美方這次帶來的頂級機械專家,艾德。
市外事辦的幾個陪同官員顯得有些侷促,不停地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陳默帶著周曉芸和齊勇,不緊不慢地迎了上去。
「湯普森先生,歡迎來到江城精工實業。」陳默伸出右手,用一口極其流利、帶著純正倫敦腔的英語打招呼。
湯普森顯然沒料到這個偏遠內陸城市的民營企業家能說出這麼地道的英語,他微微一愣,隨即伸出手,象徵性地碰了碰陳默的指尖便迅速抽回。
「陳先生。我們這次來,不是來參觀的。」湯普森雙手背在身後,語氣生硬,直奔主題,「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貴公司涉嫌違規獲取並使用《瓦森納協定》禁運的高端數控設備,並將其用於非民用領域的研發。我們要求立刻核查你們的核心車間。」
外事辦的官員臉色一變,剛想上前打圓場,陳默卻搶先一步笑了。
「當然可以。精工實業一向遵紀守法,大門永遠向各位敞開。」陳默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湯普森先生,各位專家,這邊請。前面就是我們最核心的一號保密車間。」
湯普森冷哼一聲,給了艾德一個眼神。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向一號車間走去。
剛走到車間門口,湯普森的腳步就頓住了。
車間大門敞開著,門口堆積如山的,是五顏六色的塑料電風扇外殼,還有成摞的不鏽鋼洗臉盆。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正推著叉車,將這些廉價的民用產品裝上卡車,一邊幹活還一邊大聲用方言開著玩笑。
湯普森皺著眉頭,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似乎對這種廉價塑料的味道極其反感。
「陳先生,你在耍我嗎?」湯普森轉過頭,死死盯著陳默,「我要看的是你們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不是這些破爛!」
「湯普森先生,請注意您的言辭。這些『破爛』,上個月剛剛在歐洲市場賣出了三百萬台,為我們創造了巨額外匯。」陳默語氣平淡,但字字帶刺,「至於您說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就在裡面。請進。」
艾德推開擋在前面的工人,第一個衝進了車間。
當他看到車間中央那台巨大的「爭氣二號」時,眼睛瞬間亮了。作為頂級專家,他一眼就能看出這台工具機的床身鑄件和導軌精度絕對是世界一流水平。
「就是它!湯普森先生,這台機器的結構設計非常先進!」艾德激動地喊道,立刻從隨身的箱子裡掏出各種檢測工具,撲到工具機操作台前。
湯普森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陳先生,你還有什麼話好說?這台設備,絕對超出了民用級別的許可範疇。你們不僅違規進口,還在進行逆向工程!」
陳默沒有反駁,只是抱著雙臂,靜靜地看著艾德在操作台上飛快地敲擊著鍵盤,調取工具機的運行日誌。
三分鐘後。
艾德臉上的激動凝固了。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重新輸入了一串指令,死死盯著屏幕上跳動的綠色代碼。
「這……這不可能……」艾德的聲音開始發抖。
「怎麼了,艾德?」湯普森察覺到不對勁,快步走過去。
「日誌顯示……這台機器在過去三個月里,滿負荷運行了超過兩千個小時。」艾德轉過頭,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指著旁邊剛卸下來的模具,「它所有的加工路徑,全都是在切削……電風扇的底座模具,還有……洗臉盆的拉伸模具。」
湯普森愣住了:「你說什麼?他們用這種級別的設備,去切臉盆?」
「不僅如此!」艾德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殘忍的畫面,「他們甚至連控制系統的插補算法都沒完全開發好,用的是最原始的半閉環控制!這簡直是暴殄天物!這是對機械工業的侮辱!」
陳默適時地走上前,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無奈」。
「湯普森先生,艾德專家。你們也看到了。我們精工實業底子薄,技術差。雖然費盡心思拼湊出了這麼一台看著唬人的機器,但根本沒有高端的圖紙和材料去加工。為了收回成本,我們只能用它來開風扇模具。畢竟,風扇外殼做得光滑一點,在市場上能多賣兩塊錢。」
陳默攤開雙手,滿臉真誠:「我們只是一個想多賺點錢的民營企業。難道《瓦森納協定》規定了,不能用好機器做洗臉盆嗎?」
湯普森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來之前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術,甚至連制裁清單都列好了。只要查出精工實業在加工軍工零件或者半導體設備,他就能立刻向巴斯夫施壓,全面封殺陳默。
但現在,看著滿地的塑料外殼和不鏽鋼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想吐血。
「陳默!你以為這種障眼法能騙過我嗎?」湯普森咬牙切齒。
「湯普森先生,證據說話。」陳默收起笑容,目光變得極具壓迫感,「你們要查的設備,我已經給你們看了。運行日誌做不了假。如果美國商務部想憑藉主觀臆斷來制裁一個合法經營的華夏企業,那我不介意在國際媒體上,給你們好好宣揚一下這種『霸權邏輯』。」
湯普森死死盯著陳默,胸膛劇烈起伏。許久,他猛地轉身:「艾德,帶上數據,我們走!」
看著美國調查團灰溜溜地離開,賀長林從機器後面鑽出來,擦了一把冷汗:「老闆,這幫洋鬼子真被唬住了?」
「只能唬住一時。」陳默看著考斯特遠去的尾燈,眼神深邃,「湯普森不是傻子,他回去復盤後一定會發現破綻。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陳默轉頭看向周曉芸:「聯繫孫大頭。告訴他,不管用什麼手段,不管花多少錢,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日本東京大田區和石川縣的那些目標企業,連根拔起!」
與此同時。
日本,東京大田區。
這裡是日本精密製造的「下半身」。成百上千家只有幾個人的町工廠(小作坊)隱藏在破舊的街道里。他們沒有三菱、東芝那樣顯赫的名聲,但卻掌握著最核心的拋光、淬火、特種螺絲加工技術。
大雪紛飛。
鈴木金屬拋光廠的捲簾門緊緊拉著。廠房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機油味和鐵鏽味。
六十多歲的鈴木正男站在一台老舊的拋光機前,手裡拿著一根麻繩。他把麻繩的一頭套在房樑上,打了個死結,然後搬過一把破木頭椅子,踩了上去。
日本房地產泡沫破裂,銀行瘋狂抽貸。作為三菱重工的底層供應商,鈴木廠已經被拖欠了半年的貨款。昨天,銀行下了最後通牒,如果要不回貸款,就要收走他的廠房和房子。
鈴木正男絕望了。他這種一輩子只懂拋光金屬的老手藝人,離開這台機器,連去便利店打工都沒人要。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準備把脖子伸進繩套。
捲簾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灌了進來。
鈴木正男嚇了一跳,腳下一滑,從椅子上摔了下來,摔得七葷八素。
「媽的,這鬼天氣真冷!」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鈴木正男捂著腰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貂皮大衣、戴著大金鍊子的胖子大步走了進來。胖子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黑色密碼箱。
正是孫大頭。
孫大頭看了一眼房樑上的麻繩,又看了看地上的鈴木正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黃牙。
「鈴木老頭,這麼急著去見天照大神啊?」孫大頭用半生不熟的日語調侃道,拉過那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你……你們是什麼人?如果是銀行催債的,我沒錢!要命有一條!」鈴木正男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喊道。
孫大頭沒理他,沖身後的保鏢打了個響指。
保鏢走上前,將兩個黑色密碼箱放在滿是油污的工作檯上,「啪嗒」兩聲打開。
鈴木正男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綠油油的美鈔。那刺目的綠色,在昏暗的廠房裡顯得極其晃眼。
「這裡是五十萬美金。」孫大頭掏出一根雪茄點上,吐出一口濃煙,「買你這破廠子裡的設備,還有你腦子裡的拋光技術。」
鈴木正男咽了口唾沫,但骨子裡的固執還是讓他搖了搖頭:「我是三菱重工的指定供應商,我的技術是大日本帝國的驕傲,絕對不會賣給你們這些……」
「別跟我扯什麼大日本帝國。」孫大頭粗暴地打斷了他,「三菱要是管你死活,你還用得著在這上吊?我老闆說了,給你兩條路。」
孫大頭伸出兩根又粗又短的手指。
「第一,拿上這五十萬美金,帶著你的老婆孩子,去華夏江城。到了那邊,給你分一套一百平米的三居室,廠里給你配四個學徒。你只管教技術,每個月工資按美金結算。」
「第二。」孫大頭收起笑容,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冷,「我拿著這錢,去隔壁街找山田那個老頭。聽說他的拋光技術只比你差一點點。等他去了華夏,你這廠子明天就會被銀行查封。你老婆會去歌舞伎町洗盤子,你兒子連大學都上不起。」
鈴木正男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房樑上的麻繩,又看著那一箱子美金,腦海里閃過妻子絕望的眼神。
尊嚴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足足過了五分鐘,鈴木正男頹然地跪在地上,把頭深深地磕了下去。
「我……我跟你們走。設備……設備怎麼運?」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孫大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貂皮大衣,豪氣干雲地一揮手,「今天晚上,遠東資本包了三艘貨輪停在橫濱港。不僅是你,這條街上所有的町工廠,只要願意走的,連人帶機器,老子全包了!」
這一夜,東京大雪紛飛。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日本精密製造的根基,正在被一雙來自華夏的大手,連根拔起。
三天後,江城。
陳默站在科技城二期剛剛平整好的土地上,看著一輛輛重型卡車駛入廠區。卡車上拉著的,是各種沾滿油污但精度極高的特種工具機。
緊隨其後的幾輛大巴車裡,走下來幾百個神情侷促、穿著破舊工裝的日本老技工。他們拖家帶口,在寒風中打量著這座龐大的工業城。
周曉芸拿著一份長長的清單,走到陳默身邊,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老闆,孫總那邊傳來消息。大田區七十二家核心町工廠,石川縣十四家特種材料作坊,全部拿下了。核心設備和技術人員已經全部運抵江城。」周曉芸看著那些日本技工,「影山浩要是知道他的底座被我們整個搬空了,估計會氣得當場腦溢血。」
陳默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呼出一口白氣。
「這只是開始。」陳默的目光越過卡車,看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日本財閥的產業鏈是一棵大樹。現在,樹根已經被我們挖斷了。接下來,就該砍樹幹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曉芸:「東芝那邊,熊本精機的風扇斷供,他們撐了多久了?」
「七天。東芝全球的筆記本代工廠已經全線停工。他們社長石田修昨天一天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態度一次比一次軟。」
「很好。」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晾他們到明天。明天上午,你安排一下,我要親自跟石田修通個電話。是時候收網,讓他們把吃進去的利潤,連本帶利地吐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