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臘月初八。
青霜在屋檐的青瓦上結了薄薄一層,呼出的氣在半空中瞬間化作一團白霧。老巷子口的早點攤前,支著一口大鐵鍋,翻滾的沸水裡煮著鹼面,芝麻醬的醇厚香氣混合著炸面窩的油脂味,順著冷風鑽進人的鼻腔。
陳默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軍綠色棉服,坐在矮腳小板凳上,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他慢條斯理地用竹筷子把碗裡的熱乾麵拌勻,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細細咀嚼著。
「老闆,多加一勺酸豆角。」陳默把碗往前推了推。
胖乎乎的攤主大媽麻利地舀了一大勺酸豆角扣在面上,笑呵呵地搭腔:「小伙子,看你這身打扮,是前面那個精工大廠的吧?聽說你們廠子過年發半扇豬肉,真的假的?」
「真的。不僅發豬肉,還發兩桶豆油。」陳默咬了一口剛出鍋的面窩,外酥里嫩,燙得他微微吸了口氣。
「哎呦喂,那可是掉進福窩窩裡了!我家那個不成器的混小子,削尖了腦袋想進你們廠當個保安,人家嫌他初中沒畢業,給刷下來了。」大媽一邊撈麵一邊感嘆,「現在這江城地界,誰不知道精工實業比以前的鐵飯碗還鐵。」
陳默沒接話,只是安靜地吃完碗裡的面,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毛票壓在碗底,起身推起停在路邊的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跨上去,蹬著朝東郊的方向騎去。
他喜歡這種充滿煙火氣的早晨。這讓他覺得,自己在這個時代是真實活著的。
二十分鐘後,陳默的自行車停在了精工科技城二期的巨大門樓前。
兩尊石獅子還沒雕完,但大門已經立了起來。門衛室里站崗的保安清一色是退伍老兵,站得筆挺。看到陳默騎著破自行車過來,領班的保安隊長立刻小跑著迎出來,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陳總早!」
「早。昨晚二號料場的鋼筋進場,查驗了嗎?」陳默單腳撐地,隨口問道。
「查了!後勤部的老趙親自拿著卡尺一根根量的。有兩捆螺紋鋼公差超了零點一毫米,直接讓車隊原路拉回去了。」保安隊長大聲匯報。
陳默點點頭,蹬著車進了廠區。
二期工程的規模比一期大了一倍不止。放眼望去,到處是腳手架和忙碌的工人。塔吊在半空中緩慢旋轉,攪拌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陳默沒有去辦公室,而是直接把車騎到了東側那片剛剛平整出來的荒地。這裡,就是他規劃中的職工住宅區和配套設施所在地。
地基已經挖開了。幾個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包工頭正圍著圖紙比劃。
看到陳默走過來,負責這片基建的包工頭老劉趕緊把手裡的半截大前門香菸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搓著手迎了上來。老劉是個五十多歲的糙漢,常年在工地上混,曬得黢黑,笑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陳總,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這風口上冷,去工棚里喝口熱水吧。」老劉點頭哈腰地說道。
陳默沒理會他的客套,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個剛剛澆築了一半的幼兒園地基上。他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指在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摳了摳。
灰色的粉末撲簌簌地往下掉。
陳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老劉。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連語氣都沒有絲毫起伏:「老劉,我給你的工程款,是按標號425的矽酸鹽水泥給的。你這地基里澆的,是什麼?」
老劉額頭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他乾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開始閃躲:「陳總……這、這就是425的啊。可能是……可能是昨晚氣溫太低,受凍了,凝固得不好……」
「是嗎?」陳默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黃銅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齊勇。」
一直跟在不遠處的一輛吉普車門開了,齊勇像座鐵塔一樣走了過來,手裡還拎著一個破舊的蛇皮袋。他走到地基旁,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倒。
嘩啦。
十幾個印著「紅星水泥廠」字樣的空袋子散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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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水泥廠,上個月就因為生產劣質325水泥被工商局查封了。」陳默看著老劉,聲音依舊平穩,「你從哪弄來這批庫存的?差價吃了幾萬?」
老劉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段,上一個敢在精工工地上偷工減料的包工頭,現在還在局子裡踩縫紉機。
「陳總!我錯了!我鬼迷心竅!我馬上讓人扒了重澆!費用我全包!」老劉帶著哭腔,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扒了重澆是肯定的。」陳默把打火機揣回兜里,「但活兒不用你幹了。齊勇,讓他把吞下去的錢吐出來,然後滾出江城。以後精工所有的工程,只要是老劉沾邊的施工隊,一律不准進場。」
老劉面如死灰,癱坐在泥地里。
陳默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不遠處的臨時板房。他要建的是一座能抵禦未來幾十年風雨的堡壘,哪怕是一塊磚、一捧泥,也容不得半點沙子。
上午九點,陳默推開了三號特種加工車間的大門。
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金屬切削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這裡是精工實業目前保密級別最高的地方之一,安置著從日本大田區、墨田區連人帶設備搬回來的八十多家町工廠的核心班底。
車間裡,中日兩國的工人混雜在一起。雖然語言不通,但工業的圖紙和量具是世界通用的語言。
陳默走到一台高精度的外圓磨床前。
一個頭髮花白、穿著精工藍色工裝的日本乾癟老頭,正戴著護目鏡,死死盯著正在打磨的一根細長主軸。他叫鈴木修,是日本大田區最有名的手工研磨大師,曾經給索尼的初代Walkman打磨過核心轉軸。
此刻,鈴木修的手裡拿著一塊沾了研磨膏的羊皮,隨著工具機的旋轉,他的手腕以一種極其微妙的頻率在主軸上遊走。那是一種機器永遠無法替代的肌肉記憶和手感。
陳國富站在鈴木修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眉頭緊鎖。
「老陳,你看他這個手法。」陳默走過去,壓低聲音。
陳國富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敬佩:「這老鬼子脾氣臭,但手上的活兒是真絕。那根主軸是給盤古實驗室的光刻機導軌用的,要求圓柱度在兩微米以內。咱們廠里最熟練的八級工,用數控磨床也只能幹到三微米。他硬是用手工加羊皮,把那一微米的誤差給盤平了。」
正說著,工具機停了。
鈴木修摘下護目鏡,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擦了擦手,拿起主軸,遞給旁邊的質檢員。
質檢員把主軸放上三坐標測量儀。幾秒鐘後,屏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的數據:圓柱度誤差,0.0018毫米。
車間裡響起一陣低聲的驚呼。
鈴木修傲慢地揚起下巴,瞥了陳國富一眼,用生硬的中文吐出兩個字:「不行。」
他指著自己的手腕,又指了指陳國富的手腕,搖了搖頭。意思是,你們中國工人的手感,不行。
陳國富老臉一紅,剛想反駁,陳默卻上前一步,攔住了父親。
陳默看著鈴木修,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他沒有生氣,反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遞了過去。
鈴木修狐疑地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套純手工鍛打的高碳鋼刻刀,刀柄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握上去溫潤貼手。
「鈴木先生,這是我托人從龍泉找老鐵匠專門為您打的。聽說您以前在日本,一直想買一套上好的刻刀用來做微雕,但因為價格太貴沒捨得。」陳默用一口流利的日語說道。
鈴木修的眼睛亮了。他是個純粹的手藝人,對這種頂級的工具毫無抵抗力。他拿起一把刻刀,用拇指輕輕颳了一下刀刃,聽著那清脆的金屬顫音,臉上的傲慢瞬間瓦解了一半。
「陳社長……這太貴重了。」鈴木修微微鞠了一躬。
「工具只有在懂它的人手裡,才叫無價。」陳默拍了拍鈴木修的肩膀,「鈴木先生,您在江城住得還習慣嗎?家屬區那邊的暖氣夠不夠熱?」
提到這個,鈴木修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紅。
他在日本幹了一輩子,住的是漏風的木板房,吃的是最便宜的便當。財閥們只把他當成一個會打磨零件的機器,隨時可以拋棄。但來到江城後,陳默分給了他一套帶暖氣的三居室,他的孫子被安排進了最好的雙語幼兒園,連他老伴的高血壓,都有廠里的醫生定期上門量血壓、送藥。
「陳社長,江城很好。比東京好。」鈴木修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哽咽,「我會把這門手藝,毫無保留地教給精工的年輕人。」
「那就拜託您了。」陳默微笑著還了個禮。
看著鈴木修轉身去指導幾個年輕學徒,陳國富湊過來,小聲嘀咕:「你小子,花了幾把刀的錢,就把這老鬼子的心給買下來了?」
「爸,這叫攻心。」陳默看著車間裡忙碌的景象,「日本的財閥把他們當工具,我們就把他們當人。只要他們在這兒扎了根,日本的精密製造,就永遠斷了一截脊梁骨。」
離開三號車間,陳默回到位於行政樓頂層的總裁辦公室。
屋裡的暖氣燒得很旺。周曉芸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面如火如荼的工地。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將一份厚厚的文件遞給陳默。
「老闆,上個月對日出口的財務報表出來了。」周曉芸的眼神里透著精明的光芒,「索尼、東芝、松下那幾家的預付款已經全部到帳。我們的微型電機和散熱風扇,已經占領了他們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組裝線。」
陳默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隨手翻開報表。上面的數字很漂亮,利潤率高得嚇人。
「他們沒想過找替代方案嗎?」陳默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溫水。
「找過。日本通產省暗中補貼了幾家還在苟延殘喘的電機廠,試圖繞開我們。」周曉芸冷笑一聲,「但是,我們挖走了他們最好的技工,帶走了核心的圖紙和模具。他們現在生產出來的電機,不僅噪音大,而且壽命只有我們的三分之一。索尼那邊試用了一批,結果遭到歐洲消費者的集體退貨,大賀典雄氣得把通產省的官員罵了個狗血淋頭,乖乖又跑來求我們加單了。」
陳默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曉芸,溫水煮青蛙,火候差不多了。」陳默抬起眼皮,目光深邃,「是時候往鍋里加點料了。」
周曉芸精神一振,拿出了記事本:「您吩咐。」
「從下個月起,精工所有的微型電機和散熱風扇,更改接口標準。」陳默語氣平淡,卻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周曉芸一愣:「更改標準?可是索尼他們的主板和外殼都是按現在的標準設計的,如果更改,他們就必須重新開模,甚至修改整個內部走線!」
「我要的就是他們改。」陳默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告訴他們,這是為了適應下一代更高轉速的電機做出的技術升級。他們如果不用,可以去買別人的。但如果用,就必須按照精工的尺寸和協議來設計主板。」
周曉芸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瞬間明白了陳默的險惡用心。
以前,精工只是一個供應商,看日本巨頭的臉色吃飯。現在,陳默要通過底層配件的壟斷,強行制定行業標準!一旦索尼、東芝的主板和外殼按照精工的標準重新設計,他們就徹底被綁死在了精工的戰車上。以後就算有其他廠家能造出同樣的電機,也塞不進他們的機器里。
這已經不是在賺錢了,這是在給日本電子產業戴上狗鏈子!
「不僅如此。」陳默繼續說道,「通知孫大頭,在香港成立一家空殼的專利運營公司。把我們手裡那些微型電機、散熱軸承的外圍專利全部打包放進去。以後,除了硬體賺錢,我們還要向日本企業收取『標準使用費』。每賣出一台裝有精工配件的機器,抽成百分之一。」
「他們會答應嗎?」周曉芸覺得這簡直是在日本人的大動脈上抽血。
「他們不答應,就沒貨賣。市場不會等他們。」陳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影山浩不是想玩封鎖嗎?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供應鏈霸權。」
周曉芸快速在記事本上記錄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她知道,這一套組合拳打下去,日本那幾家消費電子巨頭,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還有一件事。」周曉芸合上本子,神色變得有些凝重,「昨天晚上,香港那邊傳來消息。影山浩暗中變賣了三菱重工在東南亞的幾處非核心資產,籌集了大約五千萬美金的不明資金。這筆錢沒有進入任何商業帳戶,而是通過地下錢莊,流入了幾個境外的匿名戶頭。」
陳默的眼神微微一凝。
五千萬美金,在九十年代初,絕對是一筆巨款。影山浩在商業上被逼到了絕路,這筆錢,顯然不是用來做正經生意的。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齊勇推門走進來,反手將門鎖死。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老闆。」齊勇走到辦公桌前,壓低聲音,「保衛科的暗哨匯報,昨天半夜,有三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麵包車進了江城。車上的人沒住招待所,而是分散租住在科技城周邊的幾個城中村里。弟兄們摸過去探了探底,這幫人身上帶著傢伙,而且,走路的姿勢和眼神,都是見過血的。」
周曉芸臉色一白:「是影山浩雇的殺手?」
「不全是。」齊勇搖了搖頭,「我找老戰友查了查那幾個車牌。套牌車。但其中有幾個人,手臂上有東南亞某個僱傭兵組織的紋身。這幫人不是來搞暗殺的,他們帶了大量的爆破器材。」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天空又開始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影山浩的「玉碎」計劃,終於露出了獠牙。商場上打不贏,就打算動用物理手段,直接摧毀精工的核心實驗室。盤古實驗室里,不僅有剛從蘇聯運回來的電子束熔煉爐,還有正在研發的深紫外光刻機光源圖紙。如果那裡被炸了,精工實業至少要倒退三年。
「老闆,要不要報警?」周曉芸聲音有些發緊。
「報警?」陳默轉過身,輕笑了一聲,但眼神里卻沒有絲毫笑意,「警察抓了他們,頂多是個非法持有管制刀具或者危險品,關幾年就放了。影山浩還會派第二批、第三批。」
陳默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個黃銅打火機,點燃了一根煙。青灰色的煙霧在溫暖的辦公室里繚繞。
「齊勇。」
「在。」
「盤古實驗室的地下二層,是不是還有一條廢棄的通風管道,通向後山的防空洞?」陳默吐出一口煙圈,淡淡地問。
「是。那條管道原本是規劃用來排廢氣的,後來改了設計,就封死了。只有一張老圖紙上有標註。」齊勇回答。
「找個藉口,把那張老圖紙『不小心』泄露出去。」陳默看著齊勇,目光冷得像一塊冰,「既然他們想來玩命,那咱們就給他們搭個戲台。通知保衛科的所有退伍老兵,今晚取消休假,領裝備。把後山那個防空洞,給我布置成一個鐵桶。」
齊勇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種聞到血腥味的狼的眼神:「明白。來多少,埋多少。」
「記住,抓活的。」陳默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我要讓影山浩知道,在這片土地上,到底誰才是獵人。」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