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吞沒。
江城的風,帶著刀子般的濕冷,順著窗戶縫往裡鑽。精工科技城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里,暖氣片燒得燙手。陳默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雙竹筷,正慢條斯理地挑著面前砂鍋里的麵條。
紅油在滾燙的骨湯表面翻騰,幾片切得極薄的滷牛肉碼在最上面,旁邊臥著兩顆吸飽了湯汁的鵪鶉蛋。陳默夾起一筷子浸透了紅油的鹼面,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
「老闆,魚進網了。」
辦公室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齊勇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那件黑色的皮夾克上落滿了雪粒子,一進屋就化成了水漬。
陳默沒抬頭,只是咬破了一顆鵪鶉蛋,綿密的蛋黃在口腔里化開。「幾條?」
「六條。」齊勇走到桌前,從兜里摸出一個帶著泥污的黑色對講機,放在桌面上,「都是生面孔,帶著南亞那邊的口音。裝備挺齊活,雷管、C4塑膠炸藥,還有幾把裝了消音器的格洛克。這幫人是從防空洞的南側通氣孔摸進去的,圖紙看得挺透,連廢棄的二號閘門在哪都摸得一清二楚。」
「人呢?」陳默放下筷子,拿過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嘴。
「全在防空洞底下的水牢里泡著呢。」齊勇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卻透著一股狼一般的兇狠,「弟兄們在裡面布了三道高壓電網,連槍都沒開,直接拉閘。這幾個孫子現在電得連舌頭都捋不直,跟死狗一樣。」
陳默拿起那個對講機,在手裡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影山浩到底還是急了。五千萬美金,買幾條亡命徒的命,想把精工的盤古實驗室炸上天。這手筆不可謂不大。只可惜,他錯估了這片土地的底色。
「那幾個帶頭的,嘴硬嗎?」陳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外面的廠區一片漆黑,只有幾盞探照燈在雪幕中掃射,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將整個精工實業籠罩其中。
「幹這行的,哪有什麼硬骨頭。」齊勇嗤笑一聲,「老趙帶了兩個以前在偵察連幹過審訊的弟兄下去,沒動刀子,就用濕毛巾貼在臉上澆了幾壺涼水。領頭的那個叫頌帕的,連他幾歲尿床都交代了。錄音和口供都按了手印。僱主是通過澳門的一個地下錢莊聯繫的,中間人叫『鬼頭』,查過了,是三菱重工在東南亞的一個外圍白手套。」
證據鏈閉環了。
陳默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報警嗎?」齊勇問。
「不報。」陳默轉過身,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個黃銅打火機,『叮』地一聲彈開蓋子,點燃了一根煙,「送去局子裡,最多是個非法入境和圖謀不軌。日本那邊只要咬死不認,找幾個替死鬼,影山浩照樣能在霞關的辦公室里喝茶。」
「那您的意思是……」
「把這六個人,連同他們帶來的炸藥、口供、錄音,全部裝進貨櫃。走咱們的遠洋貨輪,直接運到東京灣。」陳默吐出一口青色的煙霧,煙霧在暖氣中迅速消散,「然後,派人把這份『大禮』,匿名送到三井財團和住友財團的掌門人辦公桌上。」
齊勇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借刀殺人。
日本六大財團雖然對外號稱鐵板一塊,但內部為了爭奪通產省的資源和市場份額,早就斗得你死我活。三菱的影山浩這次動用五千萬美金的黑錢搞暗殺,一旦事情敗露,不僅在國際上是個天大的醜聞,更是給其他財團遞上了一把絕佳的刀子。
三井和住友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把三菱重工踢出核心圈的機會。
「把水攪渾,讓日本人自己咬自己。」陳默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去辦吧。手腳乾淨點,別留下咱們的尾巴。」
「明白。」齊勇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陳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凌晨兩點。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在辦公室裡間的摺疊床上躺下,和衣而睡。
幾個小時後,天剛蒙蒙亮,廠區裡的上工鈴聲劃破了冬日的清晨。
陳默洗了把臉,披上軍大衣,走出了行政樓。雪停了,空氣冷得能把人的鼻腔凍住。他沒有去食堂,而是徑直走向了三號特種加工車間。
車間裡,白熾燈照得通明。工具機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切削液和金屬摩擦的特殊氣味。
陳默走到一台高精度數控車床前,停下了腳步。
鈴木修穿著那身藍色的精工制服,正背著手,站在一個二十出頭的中國學徒身後。那學徒叫李建國,是廠里剛招進來的一批技校生里拔尖的苗子,手腳麻利,腦子也活泛。
此刻,李建國正滿頭大汗地操作著操作面板,試圖將一根高碳鋼軸承的公差控制在三微米以內。
「停下!八嘎!」鈴木修突然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日語罵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機器的急停按鈕上。
工具機發出刺耳的剎車聲,主軸停止了轉動。
李建國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臉色漲得通紅。
「你的耳朵,是擺設嗎?」鈴木修指著李建國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刀具切進去的聲音,剛才已經變了!那叫『嘶嘶』聲,不是『沙沙』聲!溫度上來了,材料的應力在變化,你為什麼不減慢進給速度?你以為這是在切蘿蔔嗎!」
李建國委屈地低下頭:「鈴木師傅,我是按照工藝卡片上的參數設置的……」
「參數是死的,材料是活的!」鈴木修氣得直跺腳,一把推開李建國,自己上手調整了幾個旋鈕,然後重新啟動工具機。
他閉上眼睛,耳朵微微側向切削點。當刀具再次接觸金屬的瞬間,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春蠶食葉般的沙沙聲傳了出來。
「聽到了嗎?這才是金屬呼吸的聲音。」鈴木修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盯著那個年輕的學徒,「機器只能給你一個大概的範圍,真正的精度,在你的耳朵里,在你的手指尖上!」
李建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行了,老鈴木,別嚇唬孩子了。」陳默走上前,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示意他先去旁邊休息。
鈴木修看到陳默,臉上的怒氣收斂了幾分,微微鞠了一躬:「陳社長。這批學徒太依賴機器了,他們根本不懂得尊重材料。」
陳默遞給鈴木修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根:「鈴木先生,他們還年輕,沒有您這幾十年的底蘊。在日本,像您這樣的手藝,是需要師傅帶徒弟,熬上十幾年才能出師的。」
「是啊。」鈴木修嘆了口氣,吸了一口煙,「可惜,現在日本的年輕人,寧願去銀座端盤子,也不願意進車間聞機油味了。他們覺得這行太髒,太累。」
「但在江城,不一樣。」陳默看著車間裡那些全神貫注的年輕面孔,「他們渴望學到真本事,因為這能改變他們一輩子的命運。」
陳默撣了撣菸灰,語氣變得鄭重:「鈴木先生,我打算在精工實業內部,設立一個『大師級』的工藝標準。所有能把手工研磨和數控工具機結合,達到一微米以內公差的工藝,全部以您的名字命名。就叫『鈴木標準』。」
鈴木修夾著煙的手猛地一哆嗦,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默。
在日本,他只是一個被財閥壓榨了一輩子的底層町工廠老闆。哪怕手藝再高,在那些西裝革履的社長眼裡,他也只是一個會說話的工具。命名一個工藝標準?那是只有大學教授和通產省高官才有的待遇。
「陳、陳社長……您是說真的?」老頭子的聲音都在發顫,眼眶瞬間紅了。
「精工實業,從來不虧待真正的手藝人。」陳默看著他的眼睛,「只要您願意把壓箱底的絕活毫無保留地教給這些年輕人,『鈴木標準』就會被印在精工所有的工藝指導書上,傳給下一代,下下一代。」
「我教!我一定教!」鈴木修激動得眼淚都掉下來了,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陳社長,請您放心!我鈴木修這條老命,以後就賣給精工了!」
陳默滿意地點了點頭。對付這些日本老工匠,金錢只是敲門磚,真正的殺手鐧,是給他們那種在日本國內永遠得不到的「尊嚴」和「傳承」。
安撫好鈴木修,陳默轉身走向了地下的盤古實驗室。
這裡是精工實業的心臟。三道厚重的防爆門後,是一個完全無塵的恆溫恆濕空間。
剛一進去,就聽到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這根本不可能!深紫外(DUV)光源的波長是193納米,這種高能光束穿過透鏡時,會產生嚴重的熱透鏡效應!」一個穿著白大褂、頭髮花白的日本專家正拍著桌子大喊。他叫木村健太郎,是陳默派人從小松製作所挖來的首席光源設計師。
「熱效應可以通過液態金屬冷卻系統來解決!我們在基輔的時候早就驗證過這種理論!」站在他對面的,是身材高大、鬍子拉碴的蘇聯科學院院士波波夫。
兩人中間的實驗台上,放著一塊剛剛從電子束冷床熔煉爐里燒制出來的光學玻璃毛坯。這塊玻璃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冷卻系統會引起微小的震動!對於納米級別的光刻機來說,哪怕是千萬分之一毫米的震動,都會導致曝光失敗!」木村毫不退讓。
「兩位,大清早的火氣這麼大。」陳默走過去,隔著防護服的玻璃面罩,看著那塊玻璃毛坯。
看到陳默,兩人停止了爭吵。
「陳,你來評評理。」波波夫指著木村,「這個固執的日本人,非說我們的冷卻方案行不通。」
木村健太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嚴肅:「陳社長,不是我固執。光刻機的光源透鏡,是整個設備的心臟。美國的GCA公司和日本的尼康,都在這個問題上卡了脖子。如果我們不能在透鏡的材質和打磨工藝上取得突破,光刻機就永遠造不出來。」
陳默看著那塊玻璃毛坯,腦海中迅速翻找著前世關於光刻機發展的記憶。
九十年代初,全球的光刻機市場還處於群雄逐鹿的階段。尼康、佳能、GCA都在死磕乾式光刻機,而真正的破局者——浸入式光刻技術,還要等十幾年後才會被台積電的林本堅提出來。
但陳默等不了十幾年。
「木村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透鏡的熱膨脹問題,根本原因在於石英玻璃本身的物理極限。」陳默拿起桌上的一支白板筆,在旁邊的白板上畫了一個透鏡的截面圖。
「沒錯。所以我們需要尋找一種熱膨脹係數更低的替代材料,比如氟化鈣晶體。但這東西的生長周期太長,而且極難打磨。」木村嘆了口氣。
「那為什麼非要死磕透鏡本身的材質呢?」陳默在透鏡下方,畫了一層薄薄的液體,「如果我們在這層透鏡和矽片之間,加上一層水呢?」
實驗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水?」木村瞪大了眼睛,「陳社長,您在開玩笑吧?光刻機內部是極其精密的電子環境,一滴水進去,整個設備就全毀了!」
「我不是在開玩笑。」陳默放下筆,眼神中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水的折射率是1.44,比空氣的1.0要大得多。如果讓光束穿過水,波長就會縮短。原本193納米的光源,在水裡的等效波長就能達到134納米。」
陳默看著兩個已經呆滯的頂級專家,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就意味著,我們不需要去拼命尋找什麼替代材料,也不需要去挑戰透鏡打磨的物理極限。只需要在物鏡和晶圓之間,加入一層純淨水作為折射介質,我們就能用現有的DUV光源,實現更高精度的曝光!」
這就是後世徹底改變晶片產業格局的「浸入式光刻」理論!
木村健太郎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他猛地撲向實驗台,拿起一疊草稿紙,瘋狂地計算起來。
波波夫雖然不懂光學,但他懂物理。他看著陳默,湛藍的眼睛裡滿是震撼:「陳……你是個瘋子。但這個理論,在物理學上……是完全成立的!」
「理論成立,剩下的就是工程實現的問題了。」陳默拍了拍波波夫的肩膀,「波波夫院士,您負責把這塊毛坯燒制到極致。木村先生,您負責光源和水循環系統的設計。我要在明年開春之前,看到『盤古一號』的原型機!」
「嗨伊!」木村健太郎像個打了雞血的狂信徒,深深地鞠了一躬。
離開盤古實驗室,陳默回到辦公室。周曉芸已經等在裡面了,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
「老闆,香港那邊來消息了。」周曉芸踩著高跟鞋走過來,把文件放在桌上,「按照您的吩咐,那幾個殺手和證據,已經裝船發往東京灣了。預計三天後,三井和住友的桌上就會出現這份『大禮』。」
「很好。」陳默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另外,外貿部那邊傳回來的數據。東芝和索尼這半個月來,已經完全依賴我們提供的微型電機和散熱風扇了。」周曉芸翻開一頁報表,「他們甚至停掉了自己內部的備用產線。我們更改接口標準的通知發過去後,大賀典雄雖然在電話里罵了半個小時,但最後還是乖乖把重新開模的費用打過來了。」
「溫水煮青蛙,水燒開了,他們連跳出來的力氣都沒了。」陳默冷笑一聲。
「但是老闆,我們挖空了日本的底層供應鏈,現在又開始搞光刻機。美國那邊不可能坐視不管。」周曉芸的眉頭微微皺起,「昨天,美國商務部已經宣布,對日本尼康和佳能的部分半導體設備解除出口限制。這明顯是在扶持日本,用來打壓我們。」
陳默的眼皮微微一跳。
美國人終於下場了。他們看出了精工實業的野心,企圖重新把日本這條狗放出來咬人。
「封鎖?他們封得住嗎?」陳默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中國地圖前。
他的目光從江城移開,順著長江一路向東,最終落在了那個正在瘋狂崛起的東方明珠上。
「曉芸,江城的盤子,快裝不下精工的野心了。」陳默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滬市?」周曉芸愣了一下。
「對。浦東正在大開發,國家給的政策是史無前例的。那裡有最好的港口,最便利的金融渠道,還有外資企業最密集的產業鏈。」陳默轉過身,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準備一下,下周我們去滬市。」陳默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我要在浦東,建一個比江城大十倍的半導體產業園。美國人想玩封鎖,那我就去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些跨國巨頭的供應鏈,一條一條地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