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滬市交通大學。
微電子學院的會議室里，氣氛有些詭異。
院長林國平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看著坐在對面的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民營企業家，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厚厚的「產學研合作協議」，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陳總，您的意思是，精工實業要出資一千萬人民幣，在交大設立『盤古聯合實驗室』？並且承諾，只要是我們學院畢業的研究生，進入精工實業，起薪是國營廠的五倍？」林國平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在這個年代，大學教授的工資也就幾百塊錢，一千萬的科研贊助，簡直是一筆天文數字。
「不僅如此。」陳默坐在沙發上，身姿挺拔，「實驗室的所有科研設備，由精工實業全額提供。包括目前國內最缺的離子注入機和電子束冷床熔煉爐。林院長，我知道交大在半導體物理方面的理論研究很強，但苦於沒有先進的設備做實驗。我給你們設備，給你們資金，你們給我出人，出技術。這筆買賣，交大不虧。」
林國平深吸了一口氣。他當然知道不虧，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但他是個嚴謹的學者，對這種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總是保持著警惕。
「陳總，我冒昧地問一句。精工實業以前是做機電和家電的，為什麼突然要跨界搞半導體？而且一出手就是張江一萬畝的產業園。這跨度太大了，說句不好聽的，很容易步子邁大了扯著蛋。」林國平直言不諱。
陳默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他喜歡跟這種純粹的技術人員打交道。
「林院長，您知道現在日本的東芝和美國的德州儀器，是怎麼看我們中國半導體產業的嗎？」陳默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深邃，「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個垃圾場，只配接收他們淘汰的二手產線，只配給他們做最低端的封裝測試，賺一點可憐的血汗錢。」
陳默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我不信邪。憑什麼中國人就造不出頂級的光刻機？憑什麼我們就不能有自己的八英寸晶圓廠？交大有全國最好的腦子，精工有錢，有膽子，有從蘇聯和日本挖來的頂尖專家。我們合兵一處，就是要在這片爛泥地上，硬生生砸出一個半導體的長城來！」
這番話，擲地有聲。
林國平看著眼前這個目光如炬的年輕人，感覺沉寂了多年的熱血突然涌動了一下。他仿佛看到了當年那些為了搞出「兩彈一星」在戈壁灘上啃饅頭的老前輩。
「好！」林國平猛地一拍桌子，「陳總，這協議，交大簽了！不僅簽，我親自掛帥，把學院裡最拔尖的幾個博士生全給你派過去！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精工實業敢拿科研經費搞噱頭圈地，我林國平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去市里告你！」
「您放心，我陳默最恨的就是騙子。」陳默站起身，雙手握住林國平的手，「合作愉快。」
搞定了交大，陳默如法炮製，下午又拿下了復旦。短短兩天時間，精工實業在滬市高校圈裡掀起了一場十級地震。「華夏核心」這個名字，成了所有微電子專業學生夢寐以求的聖地。
晚上，回到和平飯店的套房。陳默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一身寬鬆的便裝，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
茶几上的大哥大響了。是江城打來的。
「喂，老闆，是我，孫大頭。」電話那頭，孫大頭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人接到了！高橋健次郎一家三口，今天中午剛下船，我已經把他們安置在科技城二期的專家樓里了。那老小子帶了整整兩個皮箱的圖紙，全是京都陶瓷的絕密！」
「好。」陳默吐出一口煙圈，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讓鈴木修去接風。他們都是日本人，有共同語言。告訴高橋，明天休息一天，後天直接進盤古實驗室。我要他在一個月內，把空氣軸承的樣品給我敲出來。」
「明白！還有個事兒。」孫大頭壓低了聲音，「木村那邊也有突破了。您讓人去小松製作所『拿』的那份超純水設備圖紙，木村看過了，他說只要咱們紅星化工廠能搞定裡面的幾層特種樹脂膜，浸入式光刻機的光源系統就徹底打通了！」
「讓李德山停下手頭所有的活，全力配合木村。要人給人，要錢給錢。」陳默夾著煙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擊著，「告訴他們，三個月後，我要看到光刻機的原型機動起來。」
掛了電話，陳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晚上九點。
他拿起大哥大，撥通了家裡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了。
「餵？誰啊？」是父親陳國富的聲音，背景里還夾雜著電視機里《渴望》的片尾曲。
「爸，是我。」陳默的聲音柔和了下來，褪去了在商場上的那層冰冷鎧甲。
「默子啊！你在上海那邊咋樣了？冷不冷？」陳國富一聽是兒子，嗓門立刻大了起來，「你媽昨天還念叨，說上海那邊濕冷濕冷的，怕你凍著關節。」
「不冷，飯店裡有暖氣。」陳默笑了笑，「廠里最近怎麼樣？您在那邊待得還習慣嗎？」
「習慣！咋不習慣！」陳國富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興奮，「你別說，你弄回來的那個叫鈴木的日本老頭，還真有兩把刷子。前天一號車間加工那個什麼高壓閥門，公差一直下不去，那老頭拿著把刮刀，趴在工具機上幹了四個小時，硬是把精度摳到了兩微米！我倆現在搭班子，他教我導軌刮研，我教他怎麼看中國圖紙，雖然語言不通，比劃比劃倒也默契。」
陳默聽著父親爽朗的笑聲，心裡湧起一陣暖意。這就是他想要的，把國外的頂級技術，一點點融入中國工人的骨血里。
「不過那老頭有個毛病，晚上睡覺呼嚕打得震天響，吵得我腦仁疼。」陳國富抱怨了一句，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對了，你媽讓我問你，你跟那個周助理，到底啥情況？人家姑娘整天跟著你東奔西跑的，你可不能虧待了人家。要是覺得合適，就趕緊定下來，你媽還等著抱孫子呢！」
陳默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不管他在外面多威風，回到家永遠逃不過催婚的魔咒。
「爸，我跟曉芸就是工作關係。廠里現在一攤子事，張江這邊剛拿了一萬畝地，哪有心思想那些。」陳默趕緊岔開話題，「行了爸，我這邊還有個文件要看，您早點休息，讓我媽別操心我了。」
掛斷電話，陳默掐滅了菸頭。他走到窗前，看著黃浦江上倒映的霓虹燈。
張江的地拿下了，高校的人才圈定了，日本的核心技術也偷渡過來了。接下來，就是跟美國人和日本財閥硬碰硬的刺刀見紅了。
理察的德州儀器想用晶圓產線卡他的脖子，影山浩的三井財團想在國際市場上封殺精工。他們以為，只要切斷了設備和資金，就能把精工實業扼殺在搖籃里。
但他們不知道，陳默在江城的地下，已經悄悄磨好了一把足以斬斷他們所有壟斷霸權的屠龍刀。
「三個月。」陳默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大洋彼岸那些貪婪的資本家，「三個月後，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降維打擊。」
第二天清晨。
滬市的新聞媒體炸鍋了。
《解放日報》頭版頭條刊登了一則重磅消息：【民營企業精工實業豪擲五千萬美金，拿下浦東張江萬畝土地，打造世界級半導體產業園！】
新聞里詳細報導了精工實業與滬市交大、復旦簽訂的千萬級產學研合作協議，並高調宣布，精工實業旗下的「華夏核心」半導體公司，將面向全球進行設備和原材料的招標。
這則新聞一出，不僅在國內引起了轟動，更是直接震動了駐滬的各國領事館和外資企業。
和平飯店的商務中心裡，理察看著當天的報紙，氣得一把將咖啡杯摔在地上。棕色的液體濺髒了昂貴的波斯地毯。
「瘋子！這個中國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理察咆哮著，「一萬畝地！他知道建一個半導體產業園需要多少配套設施嗎？他以為是在種大白菜嗎！」
渡邊一郎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他看著報紙上那行「面向全球招標」的字眼，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理察先生，陳默這是在虛張聲勢。」渡邊一郎咬著牙說道，「他根本買不到核心設備。美國商務部的禁運清單上，光刻機、離子注入機、化學氣相沉積設備，全都在列。他就算有錢，也花不出去！」
「馬上聯繫華盛頓！」理察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我要向商務部申請特別調查令！精工實業這五千萬美金的來源絕對有問題！我們要從資金鍊上凍結他！另外，通知所有在華的歐美設備供應商，誰敢接精工實業的標書，德州儀器就全面取消與他的合作！」
「我們三井財團也會立刻照會日本通產省，聯合下達封殺令。」渡邊一郎陰沉地補充道，「我要讓他在張江那塊地上，連一顆螺絲釘都買不到！」
一張由美日資本聯手編織的絞殺網，正悄無聲息地向陳默籠罩過來。
而此時的陳默，正坐在前往張江工地的吉普車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全球招標書草案。
「老闆，招標書已經發出去了。」周曉芸坐在副駕駛上，轉頭匯報導，「但是，情況不太樂觀。今天早上，西門子、飛利浦，還有日本的尼康，都委婉地表示，受限於本國出口管制，無法參與我們的核心設備競標。」
「意料之中。」陳默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理察和影山浩肯定在背後施壓了。他們想用禁運清單把我困死。」
「那我們怎麼辦？」周曉芸有些焦急，「沒有設備，我們拿什麼建產線？三個月的奠基對賭要是輸了……」
「誰說我要買他們的設備了？」陳默把招標書扔在儀錶盤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這份招標書，本來就不是給他們看的。」
周曉芸愣住了：「那是給誰看的？」
「給那些被我們捏住命門的人看的。」陳默的目光看著前方泥濘的土路，「曉芸，在招標書的附加條款里加一條。所有參與競標的企業，必須提供其核心技術的底層原始碼，並且接受精工實業的單方面專利交叉授權。否則，一律廢標。」
「這……」周曉芸瞪大了眼睛，「老闆，這條件太霸道了！這簡直是明搶啊！歐美企業怎麼可能答應？」
「他們當然不會答應。所以我壓根就沒打算讓他們中標。」陳默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我要中的標，是日本電產的微型電機，是京都陶瓷的特種陶瓷件，是東芝的存儲晶片。」
周曉芸腦子裡嗡的一聲，突然反應過來了。
這些企業，不是被精工實業卡住了光刻膠的脖子，就是被挖空了底層的技術骨幹，甚至像日本電產，連海外工廠都被陳默吞併了。他們現在對精工實業，是又恨又怕。
「老闆，您的意思是……逼著這些日本企業，用他們的核心零部件，來換取我們不制裁他們？」周曉芸倒吸了一口涼氣。
「聰明。」陳默打了個響指，「整機設備他們不賣，那我就買零件。高橋健次郎在搞空氣軸承，木村在搞光源，我們江城基地有最好的五軸工具機可以加工機械件。只要把這些最頂級的零件湊齊，在盤古實驗室里組裝起來，那就是一台屬於我們自己的光刻機！」
陳默看著窗外那片廣袤的蘆葦盪，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拔地而起的無塵車間。
「理察想用禁運清單封死我？那我就用日本人的零件，拼出一把刀，親手捅穿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