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上海,冬夜的江風颳在臉上,像帶著冰茬子的砂紙。吳淞口碼頭,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在漆黑的江面上來回掃射,撕開濃重的雨霧。
兩聲沉悶的汽笛撕裂了夜空,懸掛著東芝巨大英文標識的遠洋貨輪,像一頭疲憊的鋼鐵巨獸,緩緩靠向三號碼頭。
陳默披著那件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站在碼頭邊緣的防波堤上。雨水順著他的短髮往下淌,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艘船。齊勇撐著一把黑色大黑傘,半個身子已經淋透了,卻依然把傘骨死死壓在陳默頭頂。
「老闆,靠岸了。」齊勇壓低聲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陳默沒說話,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體溫焐熱的紅塔山。齊勇立刻用身體擋住風,擦亮火柴。陳默就著那一豆火光吸了一口,青色的煙霧剛吐出來,就被江風扯得粉碎。
碼頭上,東芝駐華東區首席代表中村宏已經帶著幾個日方高管等在那裡了。中村宏穿著一件黑色的高級羊絨大衣,但在這種濕冷的天氣里,依然凍得嘴唇發紫。看到陳默走過來,中村宏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陳社長,您親自來提貨?」中村宏迎上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這種要命的寶貝,我不看著裝上車,晚上睡不踏實。」陳默夾著煙,目光越過中村宏,看向正在緩緩放下的貨輪舷梯,「中村先生,這一路,日本海關沒為難你們吧?」
中村宏聽到「日本海關」四個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為了把這批貨弄出來,東芝副社長佐藤親自在橫濱港壓陣,甚至動用了通產省內部的暗線,才把三井財團的人強壓下去。這筆帳,影山浩絕對會記在東芝頭上。
「東芝的信譽,不容置疑。」中村宏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報關單,「兩百個標準貨櫃,全在這裡。按照約定,貨一落地,精工實業必須立刻恢復對熊本主板工廠的微型電機供應。」
「齊勇,去驗貨。」陳默沒有接報關單,只是揚了揚下巴。
幾輛早就等候在暗處的軍用十輪大卡車轟鳴著開了過來。車門推開,幾十個穿著黑色雨衣、身強力壯的漢子跳下車,動作利索地沖向剛剛卸下的貨櫃。這些人都是齊勇從退伍老兵里精挑細選出來的,手腳麻利,嘴巴嚴實。
「咔噠!」
第一個貨櫃的巨大鉛封被液壓剪乾脆利落地剪斷。厚重的鐵門被拉開,一股防鏽油混合著乾燥劑的味道撲面而來。
陳默踩著雨靴,踩著滿地泥水走過去。貨櫃里,堆滿了用高強度防震海綿和木托盤固定得死死的木箱。他隨意指了指中間的一個箱子:「撬開。」
兩個老兵立刻拿著撬棍上前,三兩下撬開了木箱的頂蓋。剝開裡層的防水牛皮紙和錫箔紙,一台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精密儀器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台德國萊寶公司生產的高真空磁懸浮分子泵,是用來在光刻機內部製造極限真空環境的核心部件。這東西在巴統的禁運清單上,屬於絕對的紅線物資。
陳默伸手摸了摸分子泵那冰涼的金屬外殼,指腹感受著那毫無瑕疵的切削工藝。他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好東西啊。」陳默喃喃自語,轉頭看向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的中村宏,「中村先生,替我謝謝石田修社長。有了這些『農機配件』,我們張江的拖拉機廠,明年就能開工了。」
中村宏的臉頰肌肉瘋狂跳動,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屈辱感:「陳社長,既然驗過貨了,風扇……」
「放心。」陳默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向吉普車走去,「我陳默做生意,講究個童叟無欺。明天早上八點,八十萬顆極靜音微型電機,會準時裝上你們這艘船,運回日本。熊本工廠的流水線,停不了。」
看著陳默上車的背影,中村宏身後的一個日本高管咬著牙,用日語低聲咒罵:「八嘎!這個支那人太囂張了!他拿我們東芝當什麼?運輸大隊長嗎?」
「閉嘴!」中村宏猛地轉頭,眼神兇狠地瞪了那名高管一眼,「你想讓熊本的三萬名員工明天就上街要飯嗎?在沒有找到替代供應商之前,誰也不許激怒他!」
雨下得更大了,掩蓋了碼頭上重型卡車的轟鳴聲。
兩百個貨櫃,在短短兩個小時內被全部裝車。車隊沒有在上海停留,而是連夜上了國道,朝著江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吉普車裡,陳默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閉著眼睛養神。
「老闆,咱們這次算是把影山浩得罪死了。三井財團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齊勇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看著後視鏡里長長的車隊。
「得罪死了又怎樣?」陳默連眼睛都沒睜,語氣平淡,「從我決定搞光刻機的那天起,就沒打算跟他們和氣生財。影山浩現在估計正躲在東京砸杯子呢。他想在海關卡我的脖子,我就借東芝的手抽他的臉。這叫打蛇打七寸。」
陳默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接著說道:「這些零件只是第一步。到了江城,才是重頭戲。通知孫大頭,讓他在江城那邊準備好接應。地下三層的盤古實驗室,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所有的日本工匠、蘇聯專家,全給我動起來。」
兩天後,江城,精工科技城地下三層。
當那台德國萊寶的高真空磁懸浮分子泵、幾百片特種光學玻璃毛坯,以及一桶桶貼著日文標籤的高純度氟化氫被運進盤古實驗室時,整個地下空間沸騰了。
蘇聯院士波波夫手裡還拎著半瓶伏特加,看到那台分子泵,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直接撲了上去,那雙粗糙的大手在金屬外殼上不停地撫摸,像是在撫摸絕世美女。
「烏拉!陳,你是個魔術師嗎?」波波夫激動得滿臉通紅,鬍子都在發抖,「這種級別的真空泵,我們在巴頓研究所申請了三年,莫斯科那些官僚連個螺絲釘都沒批下來!有了它,浸入式光刻的流體腔真空問題,就解決了一半!」
旁邊的日本雷射泰斗木村健太郎,則死死盯著那些特種光學玻璃毛坯,呼吸急促。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拿起一個放大鏡,幾乎把臉貼在了玻璃上。
「沒有氣泡……透光率極高……這是肖特玻璃廠的頂級貨色……」木村健太郎喃喃自語,猛地轉頭看向陳默,眼神中充滿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敬畏,「社長閣下,您真的把這些東西弄進來了!只要有這些材料,我保證,三個月內,深紫外光源系統的原型機,一定能點亮!」
陳默穿著一身乾淨的藍色工裝,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實驗室中央。看著這群世界上最頂尖的大腦因為一堆零件而瘋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各位。」陳默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地下室里卻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他。
「東西,我給你們弄來了。錢,我敞開了供。設備,哪怕是偷是搶,我也給你們配齊。」陳默的目光掃過波波夫、木村健太郎,以及站在角落裡那些從日本挖來的町工廠老技工,「但我陳默不養閒人。盤古計劃,沒有退路。我要的不是一篇能發表在《自然》雜誌上的論文,我要的是一台能把矽片切成納米級晶片的機器!」
他指了指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刮刀的陳國富和鈴木修:「從今天起,實驗室實行『師徒制』。所有核心部件的組裝、打磨、調試,必須有我們中國自己的年輕技術員在場。你們不僅要造機器,還要教徒弟。」
陳默走到鈴木修面前,拍了拍這個日本老工匠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鈴木師傅,你那手交叉網紋刮研的絕活,別藏著掖著了。我給你挑了三十個手腳最麻利的中國小伙子,你親自帶。只要帶出一個能出師的,我個人獎勵你一萬美金。上不封頂。」
鈴木修渾身一震,一萬美金!這在泡沫破裂後的日本,抵得上他以前在町工廠干好幾年的收入了。他立刻九十度鞠躬,大聲喊道:「嗨伊!社長閣下放心,我一定傾囊相授!」
陳默很清楚,技術這種東西,靠圖紙是學不來的,必須靠這些老手藝人手把手地教。他就是要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用高額的金錢和尊嚴,把這些日本工匠腦子裡的經驗,一點一滴地榨乾,變成中國工業的底蘊。
安排好江城的一切,陳默沒有多做停留,連夜又坐火車趕回了上海。
張江那邊的產業園,才是未來半導體帝國的軀殼。軀殼不建好,盤古實驗室里弄出來的光刻機,連個安放的無塵車間都沒有。
清晨的上海,弄堂里瀰漫著煤球爐的煙火氣和炸油條的香味。
城隍廟附近的一條老巷子裡,陳默坐在一張矮腳小方桌前,面前擺著一客剛出鍋的生煎饅頭,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咖喱牛肉湯。他穿著件普通的夾克衫,看起來就像個剛下夜班的普通工人。
齊勇坐在他對面,一口氣吞下三個生煎,燙得直吸溜:「老闆,這上海的生煎,皮是脆的,肉是鮮的,就是個頭太小,不夠塞牙縫。」
陳默笑了笑,咬開生煎的頂皮,吸了一口滾燙的湯汁:「吃東西講究個品字。你那是牛嚼牡丹。張江那邊工地怎麼樣了?」
「老黃那幫人真是拼了命了。」齊勇放下筷子,壓低聲音,「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加上您每天兩頭豬的伙食供著,那幫工人跟打了雞血一樣。一期無塵車間的地基已經打穿了軟土層,鋼筋骨架都立起來了。照這個速度,三個月封頂絕對沒問題。」
正說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了弄堂口。周曉芸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踩著半跟皮鞋,快步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袋,臉色有些凝重。
「老闆。」周曉芸走到桌邊,顧不上吃東西,直接把文件袋遞給陳默,「香港那邊傳來的加急電報。孫大頭說,咱們在海外的幾個離岸帳戶,這幾天遭到了不明資金的瘋狂試探。而且,東京股市上,精工實業控股的那幾家日本底層精密製造企業的股票,出現了異常的拋售潮。」
陳默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一塊破抹布擦了擦手,接過文件袋抽出裡面的報表掃了幾眼。
報表上的數據密密麻麻,但陳默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貓膩。大筆的空單像潮水一樣湧入,精準地砸在那些企業的命門上。
「量子基金?」陳默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影山浩這老狐狸,在海關沒卡住我,開始玩資本遊戲了。他這是想通過做空咱們的海外資產,切斷張江產業園的資金鍊啊。」
周曉芸眉頭緊鎖:「老闆,華爾街的那幫金融大鱷可不是吃素的。他們手裡的資金量太龐大,如果任由他們砸盤,咱們在香港籌集的那些外匯,很快就會被抽乾。張江那邊的基建,每天都是吞金獸,一旦斷流……」
「斷不了。」陳默把報表扔回桌子上,端起那碗有些放涼的牛肉湯喝了一口,「影山浩以為聯合了美國資本就能拿捏我?他太高看那幫華爾街的吸血鬼了。資本沒有國界,也沒有忠誠,他們只認錢。」
陳默抬頭看向周曉芸,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曉芸,通知孫大頭。放棄抵抗,讓他們砸。」
「放棄抵抗?」周曉芸愣住了,「老闆,那可是咱們辛辛苦苦收購回來的企業!」
「空殼而已。」陳默嗤笑一聲,「那些日本町工廠的核心設備和熟練技工,早就被大頭連根拔起,運到江城了。現在留在日本的,不過是幾個掛著牌子的空廠房和一堆破銅爛鐵。影山浩想做空?那就讓他做。他砸得越狠,咱們在低位吸籌賺得就越多。」
陳默站起身,理了理夾克衫的領子,看著弄堂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不過,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美國人想下場玩,那我就陪他們玩把大的。曉芸,去查一下,美國德州儀器最近是不是在和日本三井財團洽談一項關於存儲晶片的交叉授權協議?」
周曉芸記憶力極好,立刻點頭:「有這回事。德州儀器想借三井的渠道進入日本市場,三井想拿德州儀器的專利對抗咱們的固態硬碟。」
「很好。」陳默的眼中閃過一絲鋒芒,「讓大頭在香港放出風去,就說精工實業已經掌握了下一代NAND快閃記憶體的底層架構,並且準備在下個月的日內瓦電子展上,免費公開部分專利。」
周曉芸倒吸了一口涼氣。免費公開?這招太狠了。一旦精工實業真的這麼做,德州儀器手裡那些老舊的存儲專利就會瞬間變成廢紙,他們和三井財團的合作也會立刻告吹。華爾街那幫資本嗅覺最靈敏,一旦聽到這個風聲,絕對會反過頭來瘋狂做空德州儀器和三井財團!
「老闆,您這是要……一石二鳥?」
「不,是借刀殺人。」陳默邁步向弄堂外走去,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我要讓影山浩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資本反噬。他請來的美國主子,會親自把三井財團的肉,一塊一塊地咬下來。」
幾天後,一則關於「精工實業即將顛覆全球存儲晶片格局」的小道消息,從香港的金融圈悄然流出,迅速通過越洋電話和傳真機,傳遍了華爾街和東京的交易大廳。
東京,三井財團總部。
影山浩坐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聽著渡邊一郎的匯報。
「閣下,量子基金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精工實業控股的那幾家外圍企業,股價已經跌去了百分之三十。陳默在香港的資金帳戶沒有任何護盤的跡象。看來,他的資金鍊真的斷了。」渡邊一郎滿臉諂媚地笑著。
影山浩輕輕晃動著酒杯,看著猩紅的液體在玻璃壁上掛出粘稠的痕跡,冷笑一聲:「陳默是個搞工業的天才,但他不懂金融。在資本的汪洋大海里,他那點實業積累的現金流,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等他的海外資產被清盤,張江的那個半導體產業園就會變成一片爛尾樓。到時候,我要他跪在帝國酒店的門口,把吃進去的日本技術,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三井財團的財務長山田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連門都沒敲,領帶歪斜,像見了鬼一樣。
「影山閣下!出事了!」山田聲音嘶啞,幾乎是喊出來的。
影山浩眉頭一皺,不悅地放下酒杯:「慌什麼?天塌下來了嗎?」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山田衝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大口喘著粗氣,「華爾街那邊突然調轉了槍口!量子基金不僅停止了對精工實業的做空,反而開始瘋狂拋售我們三井旗下半導體產業的股票!還有德州儀器,他們的股價在開盤半小時內暴跌了百分之十五!」
「什麼?!」影山浩猛地站起身,原本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這不可能!我們和量子基金是有協議的!他們為什麼反咬一口?」
「因為……因為香港那邊傳出消息,精工實業掌握了下一代NAND快閃記憶體的核心技術,而且要免費公開!」山田擦著額頭的冷汗,「華爾街那幫人認為,我們和德州儀器的合作已經沒有價值了,未來的存儲市場將由精工實業制定標準。現在所有的資本都在逃離傳統半導體板塊,我們……我們被當成棄子了!」
「啪!」
影山浩手裡的高腳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猩紅的酒液濺在他的褲腿上,像是一灘血跡。
他死死盯著山田,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精心策劃的資本絞殺,竟然被陳默一個輕飄飄的假消息,瞬間瓦解,甚至反噬其身!
「陳默……陳默!」影山浩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閣下!」渡邊一郎和山田驚恐地撲了上去,辦公室里頓時亂作一團。
而此時,遠在上海張江的陳默,正站在剛剛封頂的一期無塵車間裡。
巨大的廠房空曠而明亮,防微震的地基堅如磐石。上海建工的老黃帶著幾個工人,正在進行最後的地面環氧樹脂鋪設。
周曉芸拿著大哥大,踩著滿地的灰塵走到陳默身邊,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老闆,大頭來電話了。華爾街那幫人瘋了,三井財團的市值一天之內蒸發了三十億美元。影山浩據說在辦公室里吐血昏迷,已經被緊急送往東京醫院搶救了。還有德州儀器,他們駐上海的那個理察,剛才打電話到和平飯店,求著要見您一面。」
陳默看著眼前這座宏偉的工業堡壘,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紅塔山點上。
「見我?告訴他,我沒空。」陳默吐出一口青煙,眼神冷冽而深邃,「這只是個開始。等江城那邊的光刻機原型機運過來,我要讓整個美日半導體聯盟,在張江這片爛泥地上,跪下唱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