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上海,冬寒刺骨。黃浦江上的水汽被北風一裹,化作細密的冰針,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和平飯店那扇厚重的銅質旋轉門前,剛從城隍廟吃完生煎的陳默,把軍綠色棉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齊勇落後半步,手裡提著幾份剛買的《申城早報》和《華爾街日報》複印件。
剛踏進鋪著猩紅地毯的飯店大堂,暖氣夾雜著咖啡和古龍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大堂休息區的真皮沙發上,猛地站起一個高大的白人。
「陳!你終於回來了!」
理察·克勞斯,德州儀器亞太區執行副總裁。這個平時總是穿著阿瑪尼高定西裝、把下巴昂得老高的美國人,此刻眼窩深陷,領帶扯開了一半,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他顯然在這裡熬了整整一夜。
理察大步衝過來,還沒靠近,齊勇那寬厚的身軀就像一堵牆般橫在了中間,單手一攔,看似沒用力,卻讓理察再也無法寸進半步。
「讓開!我要和陳默先生談談!這是涉及幾十億美元的全球產業格局的大事!」理察用蹩腳的中文吼著,手裡死死攥著一份傳真件,上面印著納斯達克昨夜的收盤曲線。
德州儀器,暴跌百分之十七。
陳默停下腳步,沒有看理察,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大堂中央那座古董八音鍾。「理察先生,這口鐘是一九二九年沙遜洋行從英國定製的。那時候,你們美國人還在經歷大蕭條,排著隊領救濟麵包呢。」
他緩緩轉過頭,漆黑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現在是一九九一年,你們德州儀器是不是也想重溫一下破產的滋味?」
理察的臉色瞬間慘白,他猛地揚起手裡的傳真件,聲音都在發抖:「陳!你放出的那個消息簡直是魔鬼行徑!NAND快閃記憶體的底層架構,你怎麼可能免費公開?你知不知道這會讓整個華爾街的科技股崩潰?德州儀器的市值一夜之間蒸發了四十個億!你這是在挑戰美國的金融秩序!」
「秩序?」陳默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紅塔山,齊勇立刻點上火。
青白色的煙霧在和平飯店奢華的吊燈下裊裊升起。陳默夾著煙的手指修長穩定,他走近兩步,透過煙霧看著理察那張氣急敗壞的臉。
「你們聯合日本三井財團,試圖在光刻機零部件和高純度矽片上卡死精工實業的時候,怎麼不談秩序?你們動用商務部的特別調查條款,跑到江城去翻我的實驗室底朝天的時候,怎麼不談秩序?」
陳默的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理察的神經上。
「現在,我只不過是往水裡扔了一塊石頭。是你們自己手裡的牌太爛,被華爾街那幫吸血鬼咬住了命門。怎麼,只許你們做空精工的外圍資產,不許我掀你們的賭桌?」
「陳,那只是誤會!」理察咽了一口唾沫,額頭上滲出冷汗,「三井財團的影山浩是個瘋子,德州儀器只是和他進行了初步接觸,我們並沒有達成封鎖協議。如果你能出面澄清,聲明所謂的NAND快閃記憶體專利免費公開只是一場誤會……德州儀器願意在DSP晶片領域,向精工實業開放大中華區的獨家代理權。」
「獨家代理權?」陳默嗤笑一聲,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
「理察,時代變了。半個月前,我可能還會對這東西感興趣。但現在,張江的半導體產業園已經封頂。等到明年開春,我的光刻機原型機點亮的時候,我要做的不是代理你們的晶片,而是把你們的晶片按在地上摩擦。」
陳默夾著煙,轉身向電梯走去。
「陳!」理察急了,想衝破齊勇的封鎖,「你這是在和整個西方科技界宣戰!你真以為憑你們那些剛組建的草台班子,能造出深紫外光刻機?沒有美國的零部件,沒有德國的鏡頭,你們造出來的只是一堆廢鐵!」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陳默走進去,轉身,看著被攔在外面的美國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能不能造出來,三個月後,你來江城看。不過到時候,門票可就不是幾句軟話能買到的了。回去告訴你們總部的董事會,想要精工實業不公開專利,可以。」
陳默吐出一口煙圈:「拿德州儀器的晶圓廠來換。」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理察那張如喪考妣的臉徹底隔絕。
齊勇跟在陳默身後,咧嘴笑了:「老闆,這美國佬估計回去得吃速效救心丸了。晶圓廠可是他們的命根子,這不是要他們的命嗎?」
「要的就是他們的命。」陳默看著電梯不斷攀升的樓層數字,眼神幽暗,「美國人骨子裡只有強盜邏輯。你退一步,他吃你一塊肉。你只有一刀捅進他的脾臟里,拔出來還帶著血,他才會乖乖坐下來跟你談什麼叫公平交易。」
……
千里之外,江城,精工科技城地下三層,盤古實驗室。
與上海的寒冷不同,這裡的溫度被恆溫系統死死控制在二十二度,空氣中的顆粒物濃度達到了令人髮指的級別。
二號特種加工車間內,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刮刀切削聲此起彼伏。
日本工匠鈴木修穿著防靜電服,手裡握著一把特製的三角刮刀,正趴在一塊巨大的特種陶瓷基座上。他的鼻尖幾乎貼著陶瓷表面,額頭上全是汗水,但他連擦都不敢擦,生怕一滴汗水破壞了表面的微觀應力。
在他身後,站著五個二十歲出頭的中國小伙子。這是從江城重工那邊高薪挖來的八級鉗工苗子,現在全被陳默塞給了鈴木修當徒弟。
「八嘎!你的手腕太硬了!」鈴木修突然停下手,轉身一巴掌拍在其中一個小伙子的後腦勺上,雖然用的是日語,但那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勁頭誰都看得懂。
旁邊的翻譯趕緊說道:「趙鐵,鈴木師傅說你的下刀角度不對。交叉網紋的刮研,靠的不是蠻力,是手指肚對刀尖那零點幾微米震動的感知!」
名叫趙鐵的年輕小伙子漲紅了臉,不但沒生氣,反而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嗨伊!鈴木師傅,請您再示範一次!」
鈴木修冷哼了一聲,但眼裡卻沒有厭惡,反而閃過一絲複雜的讚賞。
這幫中國學徒太可怕了。他們就像干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著自己這輩子在町工廠里總結出來的經驗。不管怎麼打罵,他們從來不還嘴,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拿著筆記本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記錄數據。
更可怕的是那個叫陳默的男人。
鈴木修摸了摸胸口口袋裡那張花旗銀行的存摺。前天,趙鐵獨立完成了一個次級軸承的初級刮研,公差達到了驚人的三微米。當天下午,一萬美金就直接打到了鈴木修的帳上。
真金白銀。沒有一點畫大餅。
在泡沫破裂、物價飛漲的日本,他的妻子和女兒正在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而在這裡,他只要把手藝教出去,就能拿到以前十年都賺不到的財富。
「都看好了,手腕要放鬆,腰部發力……」鈴木修再次俯下身,刮刀在陶瓷表面推過,留下一道宛如藝術品般均勻的交叉網紋。
「老鈴,這刀法不錯啊,有火候了。」
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陳國富倒背著手,慢悠悠地晃進了車間。他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裡面泡著濃得發黑的茶葉。
鈴木修趕緊站直身子,衝著陳國富鞠了一躬。他雖然聽不懂中文,但這段時間已經深刻認識到了這位中國老工人的恐怖。上次在解決電主軸熱變形的問題上,陳國富憑藉著聽聲音和摸機油的溫度,硬是把公差縮小了一微米,直接把這群日本工匠看傻了。
「老陳師傅,您來指導?」翻譯趕緊轉達。
陳國富擺擺手,湊到那個陶瓷基座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老式的卡尺,眯著眼睛量了一下,又用粗糙的手指在網紋上摸了摸。
「基座的平整度勉強夠了,但光刻機的空氣軸承,要求的是動態平衡。」陳國富喝了一口濃茶,在旁邊的草紙上畫了個受力分析圖,「小趙,你告訴老鈴。這塊陶瓷的密度在左下角稍微大了一點。如果按現在的網紋刮,上了工具機一通電,每分鐘八萬轉,絕對會產生共振。左下角的下刀力度,得減兩分。」
翻譯趕緊把話翻過去。
鈴木修愣住了,他連忙拿過千分尺,在那幾個點上反覆測量了五六遍。十分鐘後,他的臉色變了。
真如陳國富所說,材料的密度有極其微小的差異。如果不作調整,這種差異在極速運轉下就是致命的。
「斯國一……」鈴木修放下千分尺,對著陳國富深深鞠了一躬,眼神里全是敬畏。
陳國富擺擺手,轉身往外走,嘴裡嘟囔著:「小日本子幹活是細緻,就是腦子太軸。小趙,趕緊把這招學過來。老闆說了,這底座要是弄不平,咱們那光刻機就得是個歪脖子。」
而在另一邊的光學實驗室里,氣氛則是一片火熱。
木村健太郎和波波夫這兩個分別代表著日本微電子光學和蘇聯重工業巔峰的大拿,正對著一台剛剛組裝成型的深紫外光源發生器爭得面紅耳赤。
「不能用氟化氪氣體!那東西的波長極限擺在那裡!」波波夫揮舞著蒲扇大的手掌,「必須用氬氟氣體(ArF),我們要一步到位,直接衝刺一百九十三納米的光源!」
「瘋子!你這個莫斯科來的瘋子!」木村健太郎推著眼鏡,指著那個複雜的石英透鏡組,「氬氟氣體產生的紫外光能量太強,現有的透鏡材料根本承受不住那種熱量!它會燒穿透鏡的!」
「那就用水!陳默說過,浸入式光刻!」波波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燒杯叮噹亂響,「在透鏡和矽片之間加入超純水!水的折射率可以讓一百九十三納米的光,等效成一百三十四納米!只要解決流體控制和水質純度,這就是革命!」
木村健太郎呆住了。這個構想太瘋狂,但也太美妙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水的折射率……但我們要去哪裡弄極限純度的超純水系統?一點點微粒就會毀了整個晶圓!」
「那就去搶!去買!去日本把你們那些破廠里的設備拆回來!」波波夫哈哈大笑,端起伏特加灌了一口,「反正在精工這裡,沒有什麼是弄不來的!」
……
此時的東京,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壓下來。
千代田區,三井財團總部的頂層會議室里,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影山浩沒有死。但他此刻躺在順天堂醫院的ICU里,插著呼吸機,短時間內是不可能爬起來主持大局了。
坐在主位上的,是三井財團的核心決策人,三井高俊。這個年過七旬的日本財閥實際掌控者,此刻正閉著眼睛,聽著手下的匯報。
「高俊閣下,量子基金的拋售還在繼續。我們在半導體板塊的市值已經蒸發了四分之一。更糟糕的是,底層的精密製造鏈條出現了斷層。東芝的熊本工廠因為缺乏微型電機,已經向精工實業妥協。而我們國內的幾家高純度化學品廠……」匯報的主管擦了擦汗,聲音越來越小。
「化學品廠怎麼了?」三井高俊沒有睜眼,語氣平淡。
「就在昨天,一家名叫『遠東資本』的香港投資公司,以極低的價格,大肆收購了關西地區三家面臨破產的石英靶材和光刻膠原料廠。他們……他們沒有保留產線,而是直接把工廠解散,把所有的核心提純設備當成廢鐵拆卸,裝船運往了中國上海。」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把工廠當廢鐵拆?這哪裡是商業競爭,這分明就是掘日本工業的祖墳!
「遠東資本……陳默。」三井高俊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駭人的精光,「影山浩那個蠢貨,以為用商業手段能卡住一頭狼。他不知道,狼急了是會直接咬斷你的喉嚨的。」
「閣下,我們該怎麼辦?如果不制止,我們的材料供應鏈將被徹底挖空!」
「制止?拿什麼制止?」三井高俊冷笑一聲,「日本經濟現在是什麼樣子你們不清楚嗎?大藏省那些官僚每天都在為房地產泡沫破裂的事情焦頭爛額,哪有閒錢來救這些底層工廠?陳默手裡揮舞的是美金,那些快要餓死的町工廠老闆,會管設備運到哪裡去嗎?」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面灰濛濛的東京街頭。
「派人去上海。聯繫陳默。」
會議室里的高管們全愣住了:「閣下?我們要向那個中國人低頭?」
「這不是低頭,這是止損。」三井高俊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冷酷的理性,「既然他在技術和材料上已經形成了氣候,硬碰硬只會讓華爾街那幫人漁翁得利。我們要把戰場拉回到我們擅長的地方——標準和專利池。告訴陳默,三井財團可以開放部分半導體設備的採購權限,甚至可以把東芝的存儲器組裝業務外包給江城基地。」
「條件是,精工實業必須停止在底層供應鏈上的惡意收購,並且,取消那個所謂的NAND快閃記憶體免費公開計劃。」
三井高俊轉過身,像一條蟄伏的老毒蛇:「給足他面子和利益。中國人,一旦吃飽了,就會變懶。只要他接入了我們的產業鏈,未來,依然是我們說了算。」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上海和平飯店的套房裡,陳默看著剛剛收到的絕密情報,已經看穿了這種「軟刀子」的把戲。
入夜的上海,霓虹初上。外灘的萬國建築博覽群在燈光下顯得金碧輝煌。
陳默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茶,玻璃窗上倒映著他冷峻的面容。周曉芸坐在沙發上,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整合著各方匯總來的數據。
「老闆,大頭在東京傳回消息。三井高俊準備派特使來上海,大概率是要拋出橄欖枝。他們應該是撐不住華爾街的做空壓力,想用一部分代工業務和設備權限來換取我們的停手。」
周曉芸停下敲擊,抬起頭:「這條件聽起來很誘人。如果我們接下東芝的代工,精工實業的年利潤至少能翻兩倍。」
「誘人?這是摻了砒霜的蜜糖。」
陳默喝了一口紅茶,轉過身來,眼神凌厲:「三井高俊那老東西打得好算盤。讓我停止收購底層設備?讓我放棄標準制定權去給他們做代工?一旦我停手,精工的盤古計劃就會失去養分,淪為給日本企業打工的低端流水線。等他們喘過氣來,就會慢慢把我們邊緣化。」
「那我們直接拒絕?」
「不,為什麼要拒絕?」陳默走到沙發前坐下,「不僅要見,還要大張旗鼓地見。曉芸,明天放出消息,就說精工實業願意與三井財團探討『亞洲半導體產業一體化』的合作方案。」
周曉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眼睛一亮:「您是想用這個消息,再反向套路一次華爾街?」
「聰明。」陳默讚賞地點點頭,「華爾街現在正在瘋狂做空三井。一旦我和三井和談的消息傳出去,三井的股價勢必會迎來一波反彈。通知大頭,用我們手裡剩餘的外匯,加槓桿,做多三井財團。吃他一波回春藥的紅利。」
「等我們從納斯達克割完這一波韭菜……」陳默的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聲音,「和談的桌子,我親自掀。我要在談判桌上,把三井的特使逼到跳黃浦江。」
周曉芸深吸了一口氣,她看著眼前的男人。這一手連環計,把美國資本和日本財閥玩弄於股掌之間,簡直是剝皮抽筋,連骨髓都不放過。
「另外,歐洲那邊有進展了嗎?」陳默換了個話題。
「西門子和飛利浦的代表已經到了江城。他們對我們的TFT-LCD液晶面板技術非常眼熱。尤其是西門子的漢克,他暗示,如果精工願意提供大尺寸液晶面板的獨家供貨權,西門子可以設法繞過巴統的限制,向我們提供一批高精度的工業母機和雷射干涉儀。」
「答應他。」陳默沒有任何猶豫,「液晶面板我們有產能優勢,用產品換設備,這是現階段最快的破局方式。告訴漢克,我要的不是普通的工具機,我要西門子旗下最好的光學打磨中心設備。」
陳默站起身,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黃浦江上川流不息的貨船。
「大頭在日本拆回來的那批石英靶材廠設備,明天就能靠岸。等這批東西進了江城,我們自己就能拉出極紫外光刻需要的高純度石英。日本人以為捏住了我的脖子,我就把他們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斷,還要把他們的肉割下來烤著吃。」
夜風吹打著玻璃,陳默的眼神比這冬夜還要深邃。
「接下來的三個月,張江基地閉門造車,江城盤古全速推進。我要在明年的日內瓦電子展上,讓那台光刻機,成為懸在整個西方科技界頭上的一把刀。」
他低頭看了看腕錶,指針指向深夜十一點。
「去休息吧,曉芸。明天上午,我們去一趟復旦大學的微電子學院。光有老外的腦子不行,我們得把自己的年輕人,綁上這台狂飆的戰車。」
黃浦江的汽笛聲再次響起,悠長而沉穩,像是在宣告一個全新工業帝國的破浪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