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浦東張江。
黃浦江面上的濃霧還沒散盡,帶著初冬特有的濕冷,直往人的骨縫裡鑽。張江這片原本長滿蘆葦盪和荒草的鹽鹼地,此刻已經被幾十台重型挖掘機和打樁機翻了個底朝天。
工區外圍的泥土路邊,支著一個用紅白藍塑料布搭起來的簡易早點攤。一口直徑快一米的大鐵鍋里,熱油正滋滋作響,生煎包的底部煎得焦黃酥脆,撒在上面的黑芝麻和蔥花被熱氣一蒸,那股子碳水混合著豬肉的霸道香味,順著冷風飄出老遠。
陳默坐在一條有些跛腳的長條板凳上,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咖喱牛肉湯,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黑邊瓷碟,碟子裡裝著四個剛出鍋的生煎。
他穿得依舊隨意,那件厚實的軍綠色棉大衣敞著,裡頭的白襯衫領口微微鬆開。他夾起一個生煎,輕輕咬破一點麵皮,把裡頭滾燙鮮甜的湯汁吸吮乾淨,這才不緊不慢地蘸了點鎮江香醋,送進嘴裡。
「老闆,昨晚那胖子真帶著人幹了一個通宵。」齊勇從不遠處大步走過來,大頭皮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黃泥,他拉開陳默對面的摺疊椅坐下,「我剛才去三號廠房的基坑看了,鋼筋籠全部拆了重綁的,這回間距卡得死死的,連一毫米都沒差。」
陳默抽出一張劣質的草紙,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將三塊錢壓在瓷碗底下。
「他知道不按規矩乾的下場。」陳默站起身,目光穿過濃霧,投向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基坑,「不過,光靠我大半夜去嚇唬他沒用。精密工程,差的是骨子裡的肌肉記憶。走,去驗收。」
五分鐘後,陳默和齊勇站在了三號廠房的深坑邊緣。
昨晚那個胖包工頭此刻正眼巴巴地站在泥水裡,兩個黑眼圈快掉到了顴骨上,安全帽底下的頭髮被冷汗和雨水浸得一綹一綹的。他一看到陳默,趕緊弓著腰迎上來。
「陳總,您過目!這回絕對沒問題了!我們用遊標卡尺挨個量的間距!」胖子拍著胸脯,聲音嘶啞。
陳默沒接話,而是側過頭,對著身後不遠處一輛剛停穩的黑色桑塔納抬了抬下巴。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男人手裡提著一個銀白色的金屬密碼箱,即便踩在爛泥地里,他的皮鞋依然擦得鋥亮,臉上帶著那種近乎刻板的嚴肅。
這是高橋健次郎,原本是日本京都陶瓷的空氣軸承專家,半個月前被孫大頭用重金和技術承諾從東京挖到了江城,昨天剛被陳默調來上海。
「高橋先生。」陳默用流利的日語打了個招呼,「這是光刻機主軸的防微震基座,麻煩你用你們京都陶瓷的標準,給它過過秤。」
高橋微微鞠了一躬,沒說廢話,提著箱子直接下了基坑。
胖包工頭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日本洋鬼子」,心裡直打鼓。他偷偷瞥了陳默一眼,卻發現陳默只是安靜地站在上面抽菸,喜怒不形於色。
高橋在泥水裡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打開金屬箱。裡面不是什麼遊標卡尺,而是一套極其精密的光學水準儀和一個帶有磁性底座的千分表。
他將儀器架設在鋼筋籠的節點上,趴在泥水裡,眼睛湊近目鏡,像是在看一件藝術品,又像是在挑剔一具屍體。
十分鐘過去。高橋站起身,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泥點,抬起頭看向陳默。
「陳桑。」高橋的聲音透過冷風傳上來,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傲慢,「鋼筋間距確實合格了。但是,綁紮節點的鐵絲預留長度不一,會導致澆築混凝土時產生不均勻的應力反饋。另外,底部的粗砂墊層,顆粒直徑偏差超過了百分之十五。按照我們在日本建設微電子車間的標準……這依然是一堆垃圾。」
此話一出,胖包工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身後的幾個滿身泥水的中國工長更是捏緊了手裡的鐵鍬,眼睛裡直噴火。
「你放什麼狗屁!」一個脾氣暴躁的湖北籍工長忍不住破口大罵,「老子們幹了一夜,鐵絲留長留短能怎麼著?沙子難道還要一粒一粒挑?你個小鬼子別在這裡雞蛋裡挑骨頭!」
高橋聽不懂中文,但他看懂了對方的表情。他冷笑一聲,轉過頭不再理會。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陳默將手裡的半截菸頭彈進旁邊的積水坑,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他順著木棧道,不緊不慢地走下基坑,來到高橋和那群工人中間。
「他說得沒錯。」陳默的聲音不大,但那種上位者的威壓讓現場瞬間安靜下來,「在精密的半導體領域,鐵絲長兩毫米,澆築時的微小空鼓,就會在未來導致光刻機鏡頭產生零點一納米的偏差。零點一納米,一整條生產線的晶片全得報廢。你們賠得起嗎?」
那名湖北工長咬著牙,不說話了。
陳默轉身看著高橋:「高橋先生,發現問題不難。我請你來張江,不是為了聽你抱怨中國工人的粗糙。我要你教他們,什麼是真正的極限標準。」
高橋一愣。他習慣了日本企業里那種階級森嚴、各自為政的模式,技術從來不外傳。但在陳默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注視下,他想起自己能拿到那個夢寐以求的研發實驗室,靠的全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筆。
「嗨咿。」高橋低下頭。他脫下那件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在金屬箱上,挽起雪白的襯衫袖子,走到鋼筋籠前,親自拿起一把克絲鉗。
「看好了。」高橋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道,「鉗口咬住十字交叉點,手腕用力,旋轉兩周半,剪斷。尾端的鐵絲,必須向內側彎折四十五度,緊貼主筋。」
咔嚓。咔嚓。
高橋的動作機械、精準,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那幾個中國工人看愣了。他們從來沒見過一個穿西裝的知識分子,能把綁鋼筋這種粗活幹得比他們還溜,而且每一個結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看到了?」陳默看著那個胖包工頭,「不要跟我講什麼國內的老規矩。從今天起,精工的工地,實行『精工標準』。高橋是質量總監,他點頭,你們拿錢;他搖頭,你們返工到死。規矩我定下了,幹不了的,現在走人,我不攔著。」
胖包工頭哪敢走。張江這塊工程的利潤高得嚇人,結算又乾脆,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這種甲方。
「陳總您放心,我們跟著高橋先生學!絕不含糊!」胖子咬著後槽牙表態。
陳默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順著棧道走出了基坑。他不需要用什麼高亢的言語去激勵,他只需要在這些底層建設者的骨子裡,敲進一顆名為「極致」的釘子。日本人最引以為傲的工匠精神,他要一點點剝離出來,嫁接到自己這支龐大的工程鐵軍身上。
上午十點,外灘,和平飯店頂層套房。
陳默坐在落地窗前的大班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沒有加糖的黑咖啡。窗外是渾黃的黃浦江水,幾艘運煤的駁船正緩慢地逆流而上。
房間的門被敲響,周曉芸推門進來,手裡抱著厚厚一疊文件。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米色職業套裝,頭髮幹練地盤在腦後,眼底透著幾分連軸轉後的疲憊,但精神極佳。
「老闆,復旦微電子學院的那批學生,昨天已經全部安置在張江的臨時宿舍了。李建華帶頭,一共四十八個人,一個都沒跑。」周曉芸將一份名單放在紅木辦公桌上,「蘇聯那邊的波波夫院士派了兩個學生過來帶他們,今天上午已經開始熟悉西門子那套雷射干涉儀的底層邏輯了。」
陳默掃了一眼名單,拿起鋼筆在李建華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讓高橋下午也過去一趟。蘇聯人教他們怎麼搭建算法的骨架,日本人教他們怎麼把光學的公差摳到極致。」陳默合上名單,「這幫學生腦子活絡,但手太生。把他們扔在修羅場裡磨一磨,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他們能獨立編寫出流體控制閥的預運行程序。」
「明白。」周曉芸點頭,隨後翻開另一份文件,「大頭在香港那邊有消息了。按照您的指示,他盯上了日本信越化學下游的兩家核心光刻膠配套廠——『櫻花塗料』和『高森化學』。」
周曉芸咽了一口唾沫,語氣裡帶著一絲欽佩:「全中。三井財團為了托市,不僅抽空了流動資金,還逼著下面的銀行收緊了銀根。這兩家配套廠上個月的貸款續期被卡了,現在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大頭昨天去摸了底,他們的社長已經急得準備拿老婆的首飾去當鋪了。」
陳默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一切都在按他的劇本走。日本的財閥體系就像是一棵參天大樹,三井、住友這些是樹幹,而那些數以萬計的中小企業就是根須。樹幹為了保住顏面,強行斷了水分,根須就只能枯死。
「大頭準備怎麼收?」陳默問。
「大頭的意思是,趁他們病要他們命,直接用三千七百萬美金成立一家離岸空殼公司,把這兩家廠子全資收購下來,然後把純化設備打包運回江城。」
「愚蠢。」陳默平靜地吐出兩個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大頭那是在黑道上砍人砍習慣了,做生意還是缺了點腦子。」
周曉芸一愣:「老闆,這不就是咱們在日本一貫的做法嗎?」
「此一時彼一時。」陳默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之前買精密工具機的町工廠,是因為那些設備不顯眼,通產省不會過度關注。但光刻膠的純化技術,是日本化工產業的命脈。我們如果在香港直接全資收購,三井高俊那條老狗只要鼻子不瞎,立馬就能嗅出味道。通產省一紙禁令,設備連橫濱港都出不來。」
「那您的意思是?」
「玩一出『借屍還魂』。」陳默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讓大頭在開曼群島註冊一家有歐洲資本背景的基金公司,叫『萊茵化工創投』。不要去談收購。去找櫻花和高森的社長,給他們一筆巨額的『研發贊助』和五年的獨家供貨協議。」
周曉芸冰雪聰明,瞬間反應過來:「用訂單和資金把他們盤活?」
「對。不僅盤活,還要讓他們過得比以前更滋潤。」陳默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資本的殘忍,「協議里加上一條附加條款——為了保證產品質量符合歐洲標準,我們需要借調他們核心研發團隊的工程師,到上海張江進行為期一年的『駐場技術指導』。薪水,我出雙倍美金。」
周曉芸倒吸一口涼氣。
這招太毒了。不買廠,不買設備,就不會觸動日本官方的敏感神經。三井財團不僅不會懷疑,甚至可能還會為了這兩家企業能接到歐洲大單而高興。但實際上,陳默買走了這家企業最核心的大腦。
只要人到了上海,在江城紅星化工廠李德山那幫如狼似虎的化工瘋子面前,幾個月的時間,配方、工藝流程、火候,底褲都會被扒得乾乾淨淨。等日本企業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手裡剩下的,只不過是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抽骨吸髓,莫過於此。
「這招高。我這就去給大頭打電話。」周曉芸合上文件,正準備離開。
桌上的黑色轉盤電話突然突兀地響了起來。
陳默走過去拿起話筒。
「陳總,是我,李建。」電話那頭,國務院機械工業發展辦公室的主任李建,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凝重。
陳默眼神一斂:「李主任,怎麼了?」
「十分鐘前,華盛頓傳來的內部消息。」李建的語速很快,「美國商務部工業和安全局,聯合了五角大樓,正式向《瓦森納協定》秘書處提交了備忘錄。他們以『防止敏感技術流向未經核實的半導體最終用途』為由,強行將深紫外光刻所需的核心鏡片毛坯、高純度特種氣體,以及相關的檢測設備,全部列入了禁運黑名單。」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李建顯然在抽悶煙。
「陳默,美國人這次是玩真的了。德州儀器的理察把你在張江的規劃報了上去。他們不是在針對幾台工具機,他們是在對你的整個產業鏈進行外科手術式的封鎖。」李建嘆了口氣,「你通過西門子渠道訂購的那批光學測試儀,昨天在鹿特丹港被海關扣了。沒有那套儀器,你的光刻機原型機,連透鏡的曲率都測不準。」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江面上傳來低沉的汽笛聲。
「三井高俊那老狐狸,還真是會借刀殺人。」陳默拿著話筒,語氣出奇的平靜,甚至連一絲憤怒都沒有。
「你還笑得出來?」李建急了,「國家雖然能給你兜底資金,但這些最頂尖的儀器的確是買不到的。你要是半年內拼不出光刻機,張江那塊地可就真的要被外資拿去搞垃圾代工廠了!」
「李主任,別急。天塌不下來。」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無形的圈,「美國人制裁的邏輯,是基於他們認為自己掌控了所有的籌碼。但他們忘了,資本是沒有國界的。」
「你有什麼打算?」
「儀器被扣在鹿特丹是吧?」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歐洲的明路走不通,那就換個玩法。理察不是在上海嗎?我會親自去找他聊聊。」
掛斷電話,陳默轉頭看向周曉芸。
「通知齊勇,備車。」陳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去一趟波特曼麗嘉酒店。既然美國人想上桌玩命,我不介意在他們的籌碼里,摻點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