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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

2026-10-19 07:31:23 作者: 李又又

  陳默掛斷了李建的專線電話,將紅色的保密聽筒輕輕擱回座機。他站在地下實驗室邊緣的走廊里,手指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眼底的冷厲逐漸收斂,換上了一副平常市井青年那種散漫不羈的神氣。

  「齊勇,走,上去透透氣。」陳默拽了拽那件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頭也不回地朝隱秘電梯走去。

  齊勇像個鐵塔似的跟在後面,腳步放得很輕:「老闆,香港那邊真放風出去?咱們的資金池要是故意露底,那些華爾街的洋鬼子下手可黑,我怕孫大頭在香港那邊撐不住場面。」

  「撐不住也得撐。」電梯門在眼前閉合,齒輪咬合的摩擦聲沉悶地響起,陳默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背,「這是個口袋陣。三井高俊那幫日本財閥,現在做夢都想把我生吞活剝了。光刻機這塊肥肉太扎眼,我如果不裝出快被噎死的樣子,他們怎麼會放心把真金白銀砸進香港的股市里來做空我?」

  電梯停穩,兩人走到地面。天邊剛泛起一層青灰色的魚肚白,江城的早晨總是醒得很早。遠處廠區家屬樓的煙囪里,已經升起了裊裊的煤煙味,混雜著國營老廠特有的機油和生鐵的氣息。

  陳默沒去食堂,帶著齊勇溜達到了廠區外的一條老街。

  街面上滿是坑窪的積水,兩邊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了大鍋。炸油條的滋啦聲、賣豆漿的吆喝聲,交織出一幅九十年代初特有的喧鬧畫卷。

  「喲,默子!今兒這麼早?」路口賣茶葉蛋的王嬸是個大嗓門,裹著個油乎乎的紅圍裙,眼尖地瞧見了陳默。

  街坊鄰居大多不知道陳默到底多有錢,只當他還是當初那個在江城機電廠混飯吃、後來自己倒騰風扇發了點小財的陳家小子。

  陳默咧嘴一笑,隨手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五毛紙幣拍在木板桌上,自己掀開砂鍋蓋子,挑了四個煮得最入味的茶葉蛋,又拿了兩個塑料碗舀了滿滿兩碗豆腐腦。

  「王嬸,您這茶葉蛋今天火候可到了,皮都裂出花兒了。」陳默一邊剝著滾燙的蛋殼,一邊熟絡地跟王嬸搭腔。

  「那可不,昨晚用小火煨了一宿呢!」王嬸笑得合不攏嘴,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默子,聽說你現在在市里包了大工程?前街老李家那個二流子,成天遊手好閒,你李嬸托我問問,能不能去你那工地上謀個看大門的差事?不要多,一個月給個五十塊就行。」

  陳默把剝好的茶葉蛋扔進齊勇碗裡,自己又拿起一個,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語氣卻不露痕跡地堵死了對方的念頭。

  「嬸兒,我那工地現在都是跟省里簽的軍令狀,連磚頭進去都得查條子。那活兒苦著呢,沒日沒夜地熬。老李家那寶貝兒子細皮嫩肉的,去了不出三天就得跑,到時候我還得落老李家的埋怨。您回去就說,我這兒暫時不招閒人,等明年要是開個小賣部,我一準兒請他去當掌柜。」

  話說到這份上,既給了面子,又斷了後路。王嬸乾笑了兩聲,識趣地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齊勇三兩口把茶葉蛋吞進肚子,壓低聲音說:「老闆,這街坊四鄰的,嘴真碎。」

  「街坊就是這樣,看你起高樓,想跟著沾點光;要是哪天你樓塌了,他們踩得比誰都歡。」陳默喝了一口咸香的豆腐腦,目光越過升騰的白汽,看向遠處高聳入雲的江城電視塔,「所以在國內做實業,根基必須扎得深,深到任何人想拔,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會不會斷掉胳膊。」

  吃過早飯,陳默沒有停歇,徑直走進了精工實業的一號保密車間。

  這裡沒有外面的喧囂,只有工具機運轉的沉悶轟鳴和刺鼻的切削液味道。車間最深處,是被單獨隔出來的高精度手工作業區。

  陳默站在玻璃隔斷外,安靜地注視著裡面。

  日本大田區的老工匠鈴木修,正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一把自製的合金刮刀,對著一塊重達兩噸的光刻機雙工件台底座進行人工刮研。這種特種鑄鐵的內應力消除極其困難,稍微一點溫度變化就會導致微米級的形變。

  鈴木修的額頭上滿是汗水,旁邊的台子上擺放著陳默特批給他的高檔綠茶和切好的生魚片,但他碰都沒碰。

  站在他旁邊給他遞工具的,是剛滿二十歲、從農村招來的學徒趙鐵。趙鐵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鈴木修手腕發力的角度。

  「鈴木師傅,您剛才這一刀,刃口傾斜了大概五度,是故意為了讓微坑儲油嗎?」趙鐵操著磕磕巴巴的日語,手裡拿著個小本子瘋狂記錄。

  鈴木修停下手裡的活兒,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後背。他看了一眼這個勤奮得像頭牛一樣的中國小伙子,眼神複雜。


  當初在東京的町工廠,他是個瀕臨破產、被財閥銀行逼得要上吊的廢老頭。是陳默的人把他連人帶設備用船偷渡過來,不僅還清了債務,還給了他一個月五千美金的天價薪水,更給了他在日本一輩子都得不到的尊重。

  「趙君,你看好了。」鈴木修嘆了口氣,用布擦了擦刮刀,「這不僅是儲油。這裡的鑄鐵密度不均,如果一刀刮平,工具機一跑起來,受熱就會凸起。我們要用刀尖在這裡、這裡,留下微小的交叉網紋,把應力釋放出去。這叫『呼吸紋』,是我三十年的獨門經驗。」

  趙鐵立刻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多謝師傅賜教!」然後轉身從柜子里掏出兩瓶正宗的紹興花雕酒,雙手奉上,「師傅,這是俺托老家親戚帶來的陳年花雕,您晚上暖暖胃。」

  鈴木修板著的臉終於鬆動了,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接過了酒瓶。

  陳默在外面看著這一幕,嘴角扯出一抹冷酷又滿意的弧度。

  日本人講究傳承和藏私,但在中國這種狂轟濫炸的金錢攻勢、地位捧殺以及徒弟們無微不至的人情炮彈下,這些老傢伙的防線撐不了多久。他們腦子裡那些被日本製造業視為不傳之秘的底座工藝、氣浮軸承參數,正一點一滴地流進精工實業的資料庫里。

  「齊勇,去通知財務科。」陳默轉過身,邊走邊交代,「給所有帶徒弟的日本老工匠,每人發一筆『收徒禮』,兩萬塊人民幣,發現金,用紅紙包著,敲鑼打鼓地送到他們宿舍去。」

  「老闆,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點?」齊勇咋舌。

  「不把他們徹底餵飽、餵得樂不思蜀,他們怎麼會心甘情願地把骨髓抽出來給我們鋪路?」陳默眼神深邃,「用兩萬塊買他們三十年的試錯經驗,這筆買賣,我們賺翻了。」

  離開機械車間,陳默坐上那輛老舊的北京吉普,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揚起一陣黃塵,開往紅星化工廠——現在應該叫精工新材料基地。

  化工廠的外牆已經粉刷一新,那條曾讓陳默耗資巨大的超高純度液態金屬冷卻線正在日夜不停地運轉。

  陳默剛在辦公樓下停穩車,李德山就一路小跑迎了出來。這位老國企廠長現在紅光滿面,身上那套起球的中山裝換成了筆挺的西服,連頭髮都梳得一絲不苟。

  「陳總,您來得正好!」李德山難掩興奮,壓低聲音湊近車窗,「那個叫本多忠勝的日本大爺,徹底交代了!他帶過來的那幾個日本工程師,昨晚在實驗室里把光刻膠提純的最後一項催化劑配比給干出來了。我們的人全程錄像,連配方紙都複印了三份鎖在保險柜里!」

  陳默推開車門下車,皮鞋踩在有些潮濕的水泥地上,面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沒起疑心?」

  「起什麼疑心啊!」李德山咧嘴直樂,「我按照您的吩咐,給他配了全廠最寬敞的辦公室,四個名牌大學生給他當助手。昨天晚上,我還用專車拉著他去了趟市裡的高檔夜總會,說是招待外賓體驗風土人情。這老小子喝了兩瓶路易十三,摟著陪酒的小姐哭得稀里嘩啦,嘴裡罵的全是日本三井財閥怎麼剝削他。今天早上醒了,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直接拉著我們的人進了實驗室,把壓箱底的絕活全抖摟出來了。」

  陳默冷笑一聲。壓抑的日本社畜,一旦脫離了那個等級森嚴的社會,品嘗到了權力和金錢的滋味,防線比紙還薄。

  「幹得好。」陳默拍了拍李德山的肩膀,「去把提純出來的光刻膠樣品封存,安排專人送到上海復旦大學那邊的聯合實驗室去。光有光源不行,這『子彈』必須得跟上。本多忠勝那邊繼續哄著,要什麼給什麼,直到把他腦子裡關於下一代ArF光刻膠的設想也榨乾淨為止。」

  「明白!交給我您就放一萬個心。」李德山立正表態。

  處理完江城的一攤子事,當天下午,陳默便帶著齊勇登上了南下上海的火車。

  九十年代初的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的節奏聲透著一股子時代的粗糲感。陳默包下了一整間軟臥,桌子上堆滿了從各處匯集來的加密傳真。

  上海,浦東。

  此時的張江,還不是後世那個高樓林立、被稱為「中國矽谷」的繁華地段。滿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蘆葦盪和剛剛平整出來的泥濘荒地。「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的觀念依然根深蒂固,但陳默知道,這片泥淖里,即將長出吞噬全球半導體產業鏈的參天巨獸。

  火車抵達上海站時,天空中正飄著濛濛細雨。

  周曉芸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撐著一把黑色的雙骨傘,早早等在站台上。看到陳默下車,她快步迎了上去,順手接過了齊勇手裡的一個沉重公文包。


  「老闆,您交代的事情辦妥了。」周曉芸跟在陳默身側,高跟鞋踩在積水的月台上,聲音被周圍嘈雜的人流聲掩蓋得很低,「『萊茵創投』已經在香港開了盤。我們按照您的指示,連續三天在市場上拋售精工實業外圍殼公司的非核心資產,並且放出風聲,說因為張江半導體產業園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江城總部的資金鍊已經出現了六千萬美金的缺口。」

  陳默坐進停在站外的一輛黑色桑塔納後排,接過周曉芸遞來的干毛巾,隨意地擦了擦頭上的雨水。

  「市場反應怎麼樣?」陳默搖下半截車窗,讓冷風吹進來提神。

  周曉芸坐上副駕駛,翻開手裡的厚皮筆記本:「魚咬鉤了,而且是一群惡鯊。華爾街的量子基金分支機構,這兩天通過地下錢莊向香港調集了大量熱錢。更重要的是,三井財團旗下的幾個投資信託,開始大規模買入我們放出的那些看跌期權。他們想利用做空,在股市上把我們徹底絞殺,然後用白菜價接手我們在江城和張江的所有設備。」

  陳默點燃了一根煙,猩紅的火光在昏暗的車廂里明滅不定。青白色的煙霧順著車窗縫隙被冷風捲走。

  「三井高俊還是一如既往的貪婪。」陳默吐出一口煙圈,眼神猶如深海暗礁般危險,「他們以為掐斷了設備的明面採購,再在金融市場上阻擊,就能把我困死。通知孫大頭,讓他繼續示弱。找幾個口風緊的香港媒體,放幾篇精工實業瀕臨破產的內幕報導。把資金池的口子再開大一點,我要讓他們把老本都填進來。」

  桑塔納在顛簸的泥路上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抵達了張江的精工半導體產業園工地。

  眼前的景象蔚為壯觀。數千名工人冒著細雨,在巨大的探照燈下連夜趕工。運送鋼筋和水泥的卡車排成了長龍。那座按照最高級別防震標準建造的光刻機無塵裝配廠房,主體結構已經拔地而起,猶如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陳默下了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里,帶著一行人徑直走向工地邊緣的一排臨時彩鋼瓦活動板房。

  這裡是張江基地的臨時指揮中心。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煙味和咖啡味撲面而來。復旦微電子學院的謝廣淵主任,正帶著幾個頭髮亂糟糟的尖子生,和兩名蘇聯專家、一名日本光學工程師圍在一張巨大的圖紙前爭論得面紅耳赤。

  「不行!這個水冷循環的速度太慢了!」謝廣淵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節點,嗓門極大,「如果採用浸入式光刻,純水在晶圓和透鏡之間停留超過毫秒,產生的微小氣泡就會讓折射率發生致命偏差,到時候刻出來的線條全都是廢品!」

  「謝主任,這已經是目前水泵能達到的極限流速了。」日本光學工程師高橋滿頭大汗地用生硬的中文解釋,「小松製作所的圖紙上,也就是這個參數。」

  「小松的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謝廣淵一拍桌子。

  「謝主任說得對,圖紙是死的。」陳默大步走過去,將帶著寒氣的大衣隨手扔在椅子上,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指揮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陳默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圖紙那個水冷循環的節點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水流速度上不去,是因為你們被傳統的層流思維限制了。」陳默看向旁邊的蘇聯專家,「伊萬諾夫,如果把這套水循環系統,借鑑你們蘇聯核潛艇反應堆上的微型加壓噴射結構,在側面增加一個斜向的高壓噴嘴,強制水膜在透鏡下方形成超高速的湍流刷新,氣泡還有機會停留嗎?」

  全場死寂。

  伊萬諾夫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搶過圖紙,趴在桌子上飛快地計算起來。幾分鐘後,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的俄語脫口而出:「烏拉!絕妙的構想!利用斜向加壓強制刷新水膜,不僅能解決氣泡問題,還能帶走極紫外光產生的熱量。陳先生,您不該做商人,您應該去莫斯科科學院當院士!」

  謝廣淵和復旦的師生們也是面露狂喜。困擾了他們三天三夜的死結,被陳默用一種極其暴力的跨界工業思路一刀切開了。

  陳默把鉛筆扔回桌上,面色平靜。這種降維打擊的技術思路,不過是他作為穿越者自帶的眼界。

  「技術上的路已經趟平了。」陳默敲了敲桌面,「高橋,你那邊負責竊取的小松製作所的超純水設備工藝單,江城的機械廠已經連夜把零件趕製出來了,明天就能發運上海。我給你們半個月的時間,把浸入式光刻的液態循環模塊給我組裝測試完畢。」

  高橋立正鞠躬:「嗨伊!保證完成任務!」

  陳默轉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工地上刺眼的探照燈光,向周曉芸招了招手。


  周曉芸快步走過去。

  「對外貿易那邊,進展怎麼樣了?」陳默壓低聲音。

  「按照您的計劃,我們已經開始向日本的幾家二線家電企業,廉價出口咱們江城生產的微型電機和電子元器件。」周曉芸翻開一份報表,「價格比日本本土供應商低了百分之四十。那幾家企業為了壓縮成本,已經瘋狂地開始替換國產零件。不過,我們在這些零件的接口標準上,全部做了微調。」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溫水煮青蛙,這是他給日本整個家電產業鏈下的一劑慢性毒藥。

  「很好。」陳默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海峽對岸那個正在經濟泡沫中掙扎的島國,「繼續放貨,不要怕虧錢。用最低的價格,把日本本土的那些中小型零配件企業全部擠垮。等他們徹底患上『精工依賴症』,離不開我們的電機、電容和傳感器時……」

  陳默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燈火,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

  「到時候,我會突然宣布這些微調過的接口專利屬於精工實業。不僅要收天價的專利費,還要讓他們乖乖地成為我們新標準的附庸。誰敢不聽話,我就斷誰的糧。我要讓東芝、索尼這些巨頭,在前端賣得越歡,後端的脖子就被我掐得越緊。」

  周曉芸聽得心頭一顫,她清楚地意識到,陳默此刻不僅是在布局一台能打破美國封鎖的光刻機,更是在下一盤足以把日本製造業連根拔起的大棋。

  夜深了,張江的雨停了。

  陳默走出指揮部,站在泥濘的高坡上,點燃了今天第二根煙。遠處的黃浦江上傳來幾聲沉悶的汽笛,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老闆,回酒店休息吧。和平飯店那邊已經安排好了。」齊勇拿著一件乾淨的外套走過來,披在陳默肩上。

  「不回了。今晚就在板房裡對付一宿。」陳默吸了一口煙,仰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眼神深邃得可怕。

  「美國人以為用一個《瓦森納協定》就能把我們鎖死在低端代工的泥潭裡;日本人以為憑著幾個財閥的金融手段就能吃掉我的心血。他們根本不懂,在這片土地上,有一種東西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陳默扔掉菸頭,一腳碾滅在泥水裡。

  「我要讓華爾街的資本變成廢紙,讓三井高俊跪在東京的雪地里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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