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一聲,活動板房的鐵皮門被冷風重重撞在門框上。
黃浦江江風夾著爛泥的腥氣,直往人脖頸里灌。陳默裹著那件泛白的軍大衣,手裡端著齊勇剛用熱得快燒開的開水,站在水坑邊上。搪瓷缸里的水面上漂著兩片粗茶梗,熱氣剛冒出來就被風吹散了。
天還沒大亮,張江這片荒地上的探照燈依然刺眼。幾台老舊的混凝土攪拌機像吃壞了肚子的老牛,轟隆隆地咆哮著。
陳默走到一期無塵車間的地坪澆築現場。幾個頭戴安全帽的監工正圍著火堆烤火。
帶班的包工頭姓王,是個在上海灘混了十幾年工程的老油條。見陳默大清早走過來,王老闆趕緊扔了手裡的半截煙,搓著手迎上前,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陳總,您怎麼起這麼早?這大冷天的,板房裡多歇會兒啊。地基的事您放心,今天這片區域保准能澆完。」
陳默沒搭理他的客套,端著茶缸,慢條斯理地走到剛剛卸下的一堆水泥袋前。他抬腳踢了踢灰色的編織袋,又彎腰用手指抹了一把漏出來的灰色粉末,放在指肚上搓了搓。
顆粒感很重,顏色泛白。
陳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王老闆。」陳默站直身子,把手上的灰拍掉,聲音聽不出喜怒,「我走江城的時候,定的是海螺牌525號特種矽酸鹽水泥。你這批貨,怎麼看都像是摻了礦渣的325號便宜貨啊?」
王老闆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擠出乾笑:「陳總,您這可是看走眼了。這絕對是正宗的525!這不是昨晚下雨嘛,水泥受了點潮,顏色看著有點不對。」
「受潮?」陳默笑了,但這笑意沒達眼底,「齊勇,去把車上的電子秤拿過來。再提一桶水。」
齊勇二話不說,轉身就走。不到兩分鐘,東西齊備。
陳默親自抄起一把鐵鍬,從那袋水泥里剷出半斤,丟進水桶里,拿木棍攪合了幾下。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層細密的黑色粉末。
「煤灰。」陳默丟下木棍,拍了拍手,轉頭看向王老闆,眼神冷得像冰,「525特種水泥里能攪出煤灰來,王老闆這水泥是拿去煉鋼的嗎?」
王老闆冷汗「唰」地下來了。他本以為這個年輕的江城老闆不懂行,想在基礎材料里吃點回扣,這在建築行當里是常有的事。誰知道這年輕人眼睛比機器還毒。
「陳、陳總,這可能是底下的採購員讓人蒙了……」王老闆結巴著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管你誰蒙誰。」陳默把搪瓷缸頓在旁邊的鋼筋架子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這片地基,是用來放光刻機的。底下連著七層減震墊。哪怕有針尖大的一點沉降,刻出來的晶片就是一堆廢鐵。」
陳默指著那幾輛還沒卸貨的卡車,語氣不容置疑:「把這批貨原路拉回去。今天之前,我要看到正宗的525水泥進場。這幾車的運費和誤工費,從你的工程款里扣。再有下次,你帶著你的人,滾出張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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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闆連連點頭哈腰,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轉身衝著手下的監工破口大罵,指揮著卡車倒車。
齊勇遞過一塊濕毛巾:「老闆,這幫孫子就是欠收拾。」
「國內的基礎工業底子薄,全靠人盯。」陳默擦了擦手,「去通知復旦那邊的謝廣淵主任,今天上午把光學平台的圖紙送到我辦公室。另外,去看看咱們的日本客人起沒起。」
……
張江基地臨時劃分出來的三號裝配車間裡,暖氣開得很足。
這裡原本是用來存放五軸工具機配件的,現在被臨時改造成了光刻機雙工件台的預演裝配室。
高橋健次郎穿著潔白的防塵服,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椅子上。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明前龍井,旁邊還有一碟精緻的上海生煎包。
「高橋先生,您嘗嘗,正宗的城隍廟生煎,俺大清早排了半小時隊買回來的。」學徒趙鐵操著那口帶著東北大茬子味的日語,滿臉堆笑地將盤子往前推了推。
高橋健次郎滿意地點點頭,夾起一個生煎咬了一口,湯汁四溢。他在日本小松製作所幹了二十年空氣軸承研發,也就是個邊緣化的主任研究員,每天還得看部長的臉色。到了中國,這幫年輕學徒簡直把他當祖宗供著。
吃飽喝足,高橋拿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工作檯前。
台子上,擺放著一套極其複雜的金屬導軌。這是光刻機移動晶圓的雙工件台核心部件。要求在高速移動中,摩擦力幾乎為零。
「趙鐵,昨天我教你的空氣軸承節流孔排列,你裝好了嗎?」高橋板起臉,拿出了嚴師的派頭。
「裝好了是裝好了,可是……」趙鐵撓了撓頭,一臉苦惱,「高橋先生,這氣壓一上去,導軌的懸浮高度總是會有0.2微米的偏差。俺用測微儀量了好幾遍,怎麼都找不准那個零點。」
高橋健次郎得意地笑了起來。
0.2微米。這是日本精密製造的護城河,是圖紙上根本不寫的工藝秘密。
「加工精度你們的工具機確實能達到,但這裝配,靠的是手感和經驗。」高橋走上前,拿起一把特製的扭力扳手,「你看好了。小松的機密,就在這四個邊角的固定螺栓上。」
「如果按照對稱順序擰緊,內部應力就會把氣流擠向中間,導致懸浮不穩。要先擰對角,扭力達到七成,停。放空兩秒,再擰剩下的兩成。最後……」
高橋的手腕極其精妙地抖了一下。
「最後留一成餘量,用軟錘在這個位置敲擊三下,讓材質自己把應力釋放掉。懸浮高度,立刻歸零。」
趙鐵眼睛瞪得溜圓,趕緊拿著小本子飛快地畫圖記錄。
陳默站在車間外的小窗前,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圖紙,沒有公式,日本半導體設備的最核心機密,就在一頓城隍廟生煎和幾句馬屁中,被一點點掏空。
「老闆。」周曉芸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陳默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陳默點點頭,帶著她走向自己的臨時辦公室。
辦公室很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摺疊椅,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華東地區交通圖。
「日本那邊情況怎麼樣了?」陳默坐下,點燃一根煙。
周曉芸翻開文件,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完全按照您的劇本在走。東芝、松下、日立這幾家家電巨頭,為了應對本土經濟泡沫帶來的成本壓力,已經全面開始採購我們精工的廉價零部件了。尤其是微型電機和液晶驅動板,我們的報價比他們本土供應商低了整整四成。」
「為了吃下我們的貨,東芝甚至主動撕毀了和日本電產的部分採購合同。上個星期,有三家中等規模的日本零配件企業宣布破產。」
陳默彈了彈菸灰:「接口標準換了嗎?」
「全部換了。我們在所有的電機接口和驅動板引腳上,都加了一道防呆卡扣設計。理由是符合中國的安全出貨標準。」周曉芸冷笑,「他們為了用我們的便宜貨,主動把自己的產品線模具都改了,去適配我們的接口。」
陳默吐出一口青煙,眼神猶如盯著獵物的毒蛇。
「溫水煮青蛙。等他們把原本的模具全廢了,流水線全換成我們的接口標準時,這脖子就算是徹底落到我們手裡了。」
陳默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讓專利部的老徐準備好。明年開春,咱們就在國際上申請這種卡扣接口的專利。到時候,單件零部件的價格上調百分之三十。他們要麼捏著鼻子交專利費,要麼停產重新改流水線。這筆帳,夠他們喝一壺的。」
「還有件事。」周曉芸翻到下一頁,「孫大頭從香港打來電話。三井財團那邊瘋了。」
「哦?三井高俊那老狐狸砸了多少?」
「整整一億兩千萬美金。」周曉芸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激動,「華爾街的幾個遊資也跟著進來了。他們都在買我們的看跌期權,賭我們張江這個半導體產業園是個爛尾工程,賭我們的資金鍊下個月就會斷。」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發新聞。找香港最出名的幾家財經報紙,頭版頭條。就說精工實業涉嫌挪用江城總部的公款填補上海的窟窿。把咱們在開曼群島註冊的那個空殼公司拿出來做文章。」
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但在周曉芸聽來,卻仿佛帶著千軍萬馬的殺氣。
「做戲做全套。讓齊勇帶幾個人,明天去上海的幾家銀行,故意在貸款部大廳里跟經理吵一架,說我們連工人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鬧得越大越好。」
「老闆,這可是走鋼絲。」周曉芸提醒道,「萬一國內的供應商信以為真,來張江催款怎麼辦?」
「國內的款子,讓財務私底下全額結清。這戲,是演給海峽對岸那幫日本人和美國人看的。」陳默轉過身,目光如炬,「我要讓三井高俊把底褲都押上來。」
……
中午時分,陳默坐著那輛半舊的桑塔納,離開了滿是泥濘的張江,駛入上海市區。
九十年代初的上海,正處於新舊交替的劇烈陣痛期。外灘的萬國建築群依然莊嚴肅穆,但對岸的陸家嘴還是一大片破舊的棚戶區。東方明珠塔剛剛開始打地基,街頭上滿是叮噹響的自行車大軍和擁擠的巨龍公交車。
陳默在和平飯店門口下車。
他沒有去高檔的旋轉餐廳,而是順著南京路往裡走,拐進了一條散發著蔥油餅香氣的弄堂。
弄堂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麵館,招牌已經被油煙燻得看不清字跡。
陳默熟門熟路地走進去,在油膩的八仙桌旁坐下。
「一碗陽春麵,多加點豬油,再切盤白斬雞。」陳默衝著裡頭喊了一聲。
「好嘞!客官稍等。」裡頭的老闆娘應了一聲。
陳默抽出幾張粗糙的衛生紙,擦了擦桌子上的油漬。這個時候,對面的凳子被人拉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褪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坐了下來。
「陳總好興致,放著和平飯店的牛排不吃,跑這兒來吃陽春麵。」男人開口,聲音沙啞。
陳默頭也沒抬,端起桌上的大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牛排吃不飽。謝主任,圖紙帶來了嗎?」
來人正是復旦大學微電子學院的主任,謝廣淵。
謝廣淵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陳默面前。紙袋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浸入式光刻機的光學補償算法,連帶著整個液態循環模塊的設計圖。」謝廣淵推了推眼鏡,眼神里透著壓抑的狂熱,「我們復旦的三個教授,帶著十幾個研究生,熬了四個通宵算出來的。陳總,你那個側面加壓噴射的構想,絕了。完美解決了微氣泡導致的折射率偏差。」
陳默把牛皮紙袋收進大衣內兜:「辛苦了。後續的研發經費,下午我會讓財務打到學院的聯合實驗室帳上。兩百萬人民幣。」
謝廣淵聽到這個數字,手抖了一下。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兩百萬對一個高校實驗室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陳總,我不明白。」謝廣淵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學生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語氣複雜,「你花了這麼多錢,買設備,挖日本專家,建這麼大個張江基地。萬一美國人真的在光刻膠或者精密光學上徹底卡死我們,你這幾十個億砸下去,連個響都聽不到。」
面端上來了,豬油的香氣混雜著小蔥的清香,直撲鼻腔。
陳默掰開一次性竹筷,挑了一筷子面,沒急著吃,懸在半空。
「謝主任。你知道日本人在滿世界買美國國債,買洛克菲勒中心,覺得只要有錢就能買下整個世界的時候,美國人在幹什麼嗎?」
謝廣淵愣了一下,搖搖頭。
「美國人在制定規則。」陳默把面吸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瓦森納協定》就是規則。他們用規則告訴你,中國人只能做收音機和電風扇,只能去車間裡縫褲子。核心技術這東西,乞討是討不來的,花錢也買不來。」
陳默抬起頭,目光透過弄堂的窗戶,看向遠處天際線上隱約可見的腳手架。
「日本人覺得我們造不出光刻機,美國人也覺得我們造不出。因為在他們的邏輯里,工業體系是線性的,缺一環都不行。但他們忘了,中國人最擅長的,就是大力出奇蹟。」
「日本的光學鏡片,蘇聯的流體力學,德國的機械底座,再加上你們復旦的大腦。」陳默用筷子點著桌面,「我把全世界的技術碎片偷過來、騙過來、買過來,然後在這片泥土地上強行拼成一台機器。只要這台機器能運轉一秒鐘,刻出一條193納米的線,整個世界的半導體規則,就得重寫。」
謝廣淵聽得熱血沸騰,眼眶微微發紅。老一輩知識分子的脊梁骨里,從來不缺這種死磕到底的狠勁。
「陳總,你放心。算法這一塊,復旦就算是把腦漿子熬幹了,也絕不給你拖後腿。」
一頓簡陋的午飯吃完,陳默走出弄堂。
外面的冬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南京路上的人群行色匆匆,沒人注意到這個穿著舊軍大衣的年輕人,手裡正捏著足以掀翻全球科技霸權的核心圖紙。
齊勇把車開到路邊。
「老闆,回張江嗎?」齊勇搖下車窗問。
「不回張江。」陳默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去上海海關總署。東芝那邊用免檢通道送過來的最後一批雷射發射器配件,應該到港了。去接貨。」
汽車在雨幕中平穩地駛向黃浦江畔。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海中,那盤囊括了全球工業命脈的大棋,已經走到了天元位置。
三井高俊、理察、影山浩。這幫高高在上的跨國巨頭,正一步步走進他挖好的深坑裡。
距離張江光刻機點火,還有兩個月。
陳默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線。兩個月後,他要讓整個東京灣,聽見資本雪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