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
他這輩子最恨別人提「鍾家女婿」這四個字。更恨別人用「送早餐」這個梗來戳他。
那是他侯亮平心裡最隱秘、最不願意被人翻出來的一段。
他送早餐怎麼了?他憑本事追到鍾小艾,憑本事進了鍾家的門。
你們這些人,酸什麼?
「陸亦可!」侯亮平把馬克筆往桌上一摔,「我警告你……」
「行了行了!」陳海見勢不妙,趕緊站起來,一把攬住侯亮平的肩膀,「猴子,正事要緊。你不是要去抓李達康嗎?咱們先辦正事。」
侯亮平被「抓李達康」四個字一激,胸口的火「騰」地一下轉了方向。
「對。正事要緊。」他冷哼一聲,甩開陳海的手,「你們,跟我一起去。」
陳海心想:我才是局長。你一個副局長,在這兒「你們跟我一起去」?
不過轉念一想,跟著去也挺好。
侯亮平要真敢去京州市委大院抓李達康,那畫面,想想就刺激。
反正他陳海只是「陪同」,到了地方,誰拍板誰負責。
他看看就成。
陸亦可翻了個白眼,但也沒再說什麼。
她抱起胳膊站在一旁,一副「我等著看你怎麼死」的表情。
就這樣,漢東省反貪局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向京州市委大院。
車隊很威風,四輛反貪局專車,並列開在路上的時候,還真有點「上面來人了」的架勢。
到了京州市委大院門口,正巧。
李達康的車從省委二號院方向拐過來。
侯亮平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車牌。漢A·00001。
那個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車牌。
那個在省委大院門口,車窗搖下來,李達康用那種看螻蟻一樣的眼神掃過他的晚上。
他的血一下子就熱了。
「衝過去,截住他!」侯亮平對著對講機喊了一聲,然後自己一馬當先。
他打了一手方向盤,一腳油門踩下去。
「吱——」
反貪局的黑色轎車猛地一橫,像一柄刀一樣切進了李達康車頭前的空當里。
李達康的司機嚇得魂都飛了,一腳急剎踩到底。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兩道黑印,車裡的文件、水杯稀里嘩啦地往前沖。
李達康坐在後排,正閉目養神。
這一記急剎,直接把他整個人像炮彈一樣往前甩出去,「砰」地一聲,肩膀撞在了副駕駛椅背上。
「嘶——」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一手捂著肩膀,一手撐住前座椅背,髮型都歪了。
「怎麼開車的!」李達康的聲音沉下來,但剛張開嘴,就看見前面那輛橫著的黑色轎車上,下來一個他認識的人。
侯亮平。
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裡舉著證件,大步朝李達康的車走過來,後面跟著陳海、陸亦可和十來個反貪局的同志。
「李達康!」侯亮平走到車窗外,證件往窗邊一貼,聲音響亮得讓京州市委大院門口所有路過的行人都停住了腳步,「我是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侯亮平。現在依法請您配合調查。請下車!」
李達康坐在車裡,沒動。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晚上在省委大院門口一模一樣,甚至更加明顯。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蔑,讓侯亮平的火氣又往上躥了三尺。
李達康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領,又扶了扶眼鏡,然後才扭頭看向窗外的侯亮平。
「侯副局長。」他開口,語氣像在問候一個不懂事的小孩,「你攔我的車,是代表反貪局,還是代表你自己?」
侯亮平冷笑:「我代表的是法律。」
「法律?」李達康嗤笑一聲,「那我倒要問問。你侯副局長,有沒有權力,在沒有任何正式手續的情況下,攔停一位省委常委的車?」
侯亮平舉著證件的手僵了一下。
就在這時,京州市委大院的保安和值班幹部已經跑了過來。門口的武警也把目光轉了過來。
李達康降下另一半車窗,朝外面掃了一眼,然後對侯亮平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話:
「小侯啊,你今天要是有正式傳喚手續,我李達康跟你走,沒二話。
但如果你只是憑著一腔熱血,跑到我京州市委大門口來撒野,那我勸你,最好現在就上車,回你該回的地方去。別讓你身後的陳海局長,跟著你一起丟人。」
陳海站在侯亮平身後,聽到這話,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關我什麼事?我就是來看戲的。但身體卻已經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侯亮平的手垂了下來。
證件還攥在手裡,邊角已經有些變形。
他死死地盯著李達康。李達康也看著他,臉上掛著那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京州四月的風從兩個人中間吹過去,把侯亮平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一縷。他沒有去理。
「李達康。」侯亮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種破釜沉舟的狠勁,「我侯亮平辦案,從來不靠什麼手續。我靠的是這個——」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反手朝身後那輛車的方向虛虛一指:
「還有丁義珍留下的那些證據。李書記,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那些東西里,有沒有你的名字。」
他往前邁了半步,彎下腰,把臉湊到離車窗更近的位置,聲音壓得極低:
「我今天來,是先跟你打個招呼。下次我再站在這輛車旁邊的時候,你最好已經想清楚,該怎麼跟我走。」
李達康沒有馬上回答。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張年輕而張狂的臉,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從鼻子深處漏出來的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看著侯亮平,搖了搖頭。
「侯亮平。」李達康說,每個字都像過了秤,「你剛才說,你辦案從來不靠手續?」
他掃了一眼侯亮平身後那十來號人,又掃了一眼陳海和陸亦可,最後把目光落回侯亮平臉上:
「好啊。那我今天就告訴你,程序的重要性。」
他從懷裡掏出手機,不緊不慢地按了幾下。
他摁的是漢東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李達康把手機舉到耳邊,語氣平靜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晚飯:
「老季啊,我李達康。」
電話那頭,季昌明正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一聽是李達康的聲音,連忙放下筆:「達康書記,您好您好。有什麼指示?」
李達康笑了一聲:「指示不敢當。我就是想確認一下,今天侯亮平同志帶著反貪局的人馬,到京州市委大院門口截停我的車,這事兒,是你季昌明同志批准的,還是最高檢下的指令?」
電話那頭明顯頓住了。
整整三秒。
季昌明握著話筒,額頭上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侯亮平帶隊去截停李達康的車?在京州市委大院門口?
這個侯亮平,是瘋了嗎?
他季昌明在檢察系統幹了快三十年,知道必須遵守的就是「程序」二字。
除非有最高檢的紅頭文件。
可他沒有收到任何文件。
「達康書記。」季昌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您說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侯亮平同志的這次行動,省院沒有批准,我本人也絕不知曉。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李達康笑了一聲,「是不是誤會,讓侯亮平同志親口跟你說吧。」
他把手機從耳邊取下來,手臂伸向車窗外。手機穩穩地停在侯亮平面前,像一面黑色的令牌。
「侯副局長。」李達康的語氣淡得像在讓服務員倒水,「接電話。」
侯亮平沒有立刻接。
他看了一眼那個手機,又看了一眼李達康。李達康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和剛才那個被截停時的李達康判若兩人。
侯亮平不屑地冷笑了一聲:「李達康,你叫誰都沒用。」
李達康也不惱,只是把手機又往前遞了遞:「有沒有用,你接了不就知道了?」
就在這時,電話里傳出一個幾乎要衝破聽筒的怒吼:
「侯亮平!我讓你接電話!聽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