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之大,連站在兩米外的陳海都聽得一清二楚。
陳海眼皮一跳。
壞了。
季昌明平時有多「穩」,陳海最清楚。
這位省院檢察長,出了名的老成持重,說話永遠留三分。
把他氣到這個程度,侯亮平今天這屁股,怕是沒人擦得乾淨了。
侯亮平的表情終於變了一下。倒不是怕,而是那種「怎麼這時候冒出來」的煩躁。他抿了抿嘴,伸出手,極不情願地從李達康手裡接過手機。
「季檢,我是侯亮平。」他的聲音壓著,像從牙縫裡往外擠。
電話里沉默了一秒。
然後季昌明的聲音像臘月里的風一樣颳了過來:
「侯亮平同志,請你現在、立刻、馬上,帶著你的人,滾回檢察院。
聽清楚了嗎?現在,立刻,馬上。」
侯亮平握手機的手,指節慢慢收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想反駁,他想說「我查案有我的判斷」,可手機里的那個聲音,偏偏是季昌明。
季昌明可是漢東檢察院檢察長,是他們反貪局的上級,而季昌明本人也不像陳海這個傻子一樣,自己說什麼就做什麼。
但他還是沒動。
他僵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釘在了京州市委大院門口,被身後十幾雙眼睛看著,被陳海看著,被陸亦可看著,被李達康看著。
李達康靠在車裡,十指鬆鬆地交叉在身前。他沒有催,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侯亮平。
那目光和那晚在省委大院門口一模一樣。
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連情緒都不必給。
「侯亮平同志。」季昌明的聲音再次從聽筒里傳出,這次反而平靜了,但每個字都像結了冰,「我的話說完了。你還要讓我說第二遍嗎?」
侯亮平閉了閉眼。
他猛地將手機塞回李達康手裡,轉身就走。
陳海和陸亦可對視一眼。陳海咽了口唾沫,趕緊朝李達康微微欠了欠身,像在說「打擾了」,然後帶著人快步跟上去。
陸亦可經過李達康車窗時,猶豫了半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李書記,這位是我們反貪局的新同志。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李達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等人都走遠了,李達康才對司機說:
「開車。」
司機抹了把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發動車子。
黑色轎車慢慢駛入京州市委大院,像一艘船緩緩駛回自己的港灣。
李達康靠在后座,重新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不知天高地厚。」他說。
……
回程的車上,侯亮平沒有再說話。
他坐在副駕駛,車窗半開著,四月的風灌進來,把他額前那縷頭髮吹得一會兒立起來,一會兒又貼下去。
他的右手肘搭在窗沿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車門內側。
從京州市委大院門口拐上主路,一直到反貪局樓下,他一句話都沒說。
但陳海知道,侯亮平不是在沉默。他是在算帳。
陳海坐在後排,和陸亦可並肩。
他從後視鏡里能看到侯亮平半張側臉,那表情已經和剛才在大門口時完全不一樣了。
幾分鐘前還是破釜沉舟、滿臉通紅,現在倒冷靜下來了,像一條縮回洞裡的蛇,開始盤算下一口往哪兒咬。
車子剛在反貪局門口停穩,侯亮平第一個推門下車。
他沒有看陳海,也沒有看陸亦可,大步往樓里走,皮鞋踩在台階上「篤篤」地響。
陳海和陸亦可對視了一眼。
「他是不是憋著壞呢?」陸亦可小聲說。
「他什麼時候不憋著?」陳海回了一句,然後跟了上去。
侯亮平沒有回自己辦公室。
他直接推開了陳海辦公室的門,反手把門一關,「咔嗒」一聲,乾脆利落。
陳海站在門口,手還懸在門把手上,被關在了外面。
他愣了一秒,然後推門進去。
侯亮平已經坐在了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打火機。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海子,今天這事,咱們得統一一下口徑。」
陳海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口徑?」他轉過身,「猴子,你什麼意思?」
侯亮平笑了笑,那笑容輕巧得像在聊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咱們去京州市委,是反貪局的集體行動。
你是局長,我是副局長。我提了建議,你作為帶隊的最高領導,沒有反對。
咱們是帶著懷疑去核查情況,程序上沒走完,但方向是對的。
季檢那邊要問起來,你就這麼說。」
陳海端著水杯,看著侯亮平,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乾。
他太了解這個兄弟了。
侯亮平每次犯了錯,都有一個本事,就是能在最短時間內重新組織一套邏輯,把自己摘出去。
而且摘得乾乾淨淨,好像他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執行者,一個聽指揮的人。
「猴子。」陳海把水杯放下,語氣還算平靜,「你的意思是,今天這事,主要責任在我?」
「我沒這麼說。」侯亮平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放,兩手一攤,「我是說,咱們是一個班子。
出了問題,不能一個人扛。但你想想,今天的情況,季檢如果追下來,他第一個問的是誰?
是你陳海。為什麼?因為你是局長。
你不點頭,我侯亮平一個副局長,能帶著十幾號人浩浩蕩蕩去京州市委大院嗎?」
陳海張了張嘴。
他發現,侯亮平這話,居然在邏輯上挑不出什麼毛病。
明面上確實是這樣。他陳海是正局長,侯亮平是副的。
一個副職帶著包括正職在內的一幫人出去截停省委常委,正職想說「我不知情」?傳出去,誰信?
但問題在於,當時那個場面,侯亮平一個油門就衝出去了,他陳海坐在後面,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等車停下來的時候,他面前已經是京州市委大院的大門和李達康那輛漢A·00001。
「猴子,你當時給過我反應的時間嗎?」陳海的聲音沉下來。
侯亮平的笑容收了收,但語氣反而更輕鬆了:
「海子,當時那個情況,我那是辦案直覺。
等你反應過來,李達康的車就進院了。
再說,你不是也沒攔我嗎?沒攔,就是默認。
你現在跟我掰扯這些,沒意義。」
陳海聽到「沒意義」三個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
他盯著侯亮平,好幾秒沒說話。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抽掉了一層,連牆上的掛鍾都顯得格外響。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個鍋,我背。」陳海一字一句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