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起來,走到陳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慰一個考試沒考好的老同學:
「海子,別說得那麼難聽。什麼鍋不鍋的。咱們是從小一起長起來——不是,一起從漢大出來的兄弟。
季檢那邊,你應付一下,把大事化小。李達康那邊,他也不會真跟我們反貪局過不去。過幾天就翻篇了。」
他說完,也不等陳海回答,轉身朝門口走。
手剛搭上門把手,他又停了一下,側過頭說:
「對了,陸亦可那邊,你跟她打個招呼。讓她別到處亂說。她那個嘴,你知道的。」
門開了,又關上了。
陳海站在原地,他突然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跟過去看熱鬧。
他慢慢地、慢慢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涼得他喉嚨發緊。
「侯亮平。」他低聲念出這三個字,像在重新認識一個人。
陸亦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顯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了。
「陳局,他是不是讓你背鍋?」她問。
陳海沒回頭,也沒回答。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季昌明的人來叫陳海了。
「陳局,陸處長,季檢讓您們過去一趟。」
陳海把煙掐滅,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朝門口走去。
經過陸亦可身邊時,他低聲說了一句:
「走吧!」
陳海和陸亦可到季昌明辦公室時,侯亮平已經站在裡面了。
兩個人表情天差地別。
侯亮平靠著牆,臉上帶著那種「這事兒我能圓過去」的嬉皮笑臉。
季昌明坐在辦公桌後面,臉黑得像剛從煤堆里拎出來。
「海子,你們來啦!」侯亮平見倆人進來,還抬手打了個招呼,語氣輕鬆得像是約著去吃夜宵。
陳海沒理他。他走到辦公桌前,朝季昌明微微點頭:「季檢,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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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昌明抬起眼,目光在陳海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冷不丁問了一句:
「陳海,剛才侯亮平跟我說,是你同意他去調查李達康同志的。有這回事嗎?」
陳海愣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只有極短的一瞬。
他馬上站直了身子,朝陳海走了半步:「海子,我不是這麼說的。
我跟季檢匯報的是——在你默認的情況下,我們一起帶隊去找李達康核實情況。
只是當時情況緊急,車到了跟前,我才臨時逼停了他的車。」
他話說得極快,像背過稿子。說到「默認」兩個字時,眼睛都不眨一下。
陳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我什麼時候默認了」,可這句話到了嗓子眼,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我只是跟過去看熱鬧的?說我是想看你侯亮平怎麼出醜?
說你的腳踩在油門上,我陳海坐在後排還沒來得及系安全帶?
說不出口。
可陸亦可就沒這麼多顧忌了。加上她對陳海那感情,更加無法看到陳海被欺負。
她往前邁了一步,指著侯亮平的鼻子,聲音都氣抖了:
「侯——亮——平!你還要不要臉!
明明是你,是你一個人說丁義珍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李達康書記!
也是你喊的『衝過去截住他』油門都是你踩的!陳海局長從頭到尾沒有下過任何命令!」
侯亮平不慌不忙。他看了陸亦可一眼,甚至還笑了一下:
「陸處長,當時我們三個人是一起討論的。最後得出結論,李達康有嫌疑。這一點,你否認不了吧?」
陸亦可剛要說話,侯亮平已經搶在她前面:
「至於行動,你說的對,是我下令截停的。
可陳海才是反貪局局長。我一個副局長,如果沒有局長的默許,那十幾號人會聽我的?
陸處長,你也是反貪局的老人了,這點組織常識不用我教你吧?」
他說話時,表情又誠懇,又委屈,活像一個被戰友誤解了還顧全大局的人。
陸亦可氣得眼眶都紅了。她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節咯咯響。如果殺人不犯法,她現在就能把侯亮平原地處決。
「侯亮平,你無恥!」
「陸亦可!」季昌明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聲,三個人同時一震。
季昌明站了起來。他年紀不小了,身量也瘦,但此刻那股壓了一輩子的威勢,像一道突然劈下來的閃電。
「你們吵夠了沒有!」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陸亦可把臉別到一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陳海低著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只有侯亮平,還努力在臉上維持著那層不太自然的笑。
季昌明把目光落在陳海身上,像在下一個早就該下的判斷:
「陳海,這件事,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管你是真同意還是假默認,作為反貪局局長,你沒有阻止,就是失職。」
陳海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褲縫邊輕輕顫了一下。
季昌明又看向侯亮平:
「還有你,侯亮平。你幾天前才從京城飛到漢東,今天就捅出這麼大一個簍子。
一個副廳級幹部,沒有任何手續,沒有向上級請示,帶著一隊人當街攔截一位省委常委。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季昌明沒給他機會:
「我不管你有多大的背景,京城來的也好,鍾家的女婿也好。
在漢東,在檢察系統,你就得守漢東的規矩。出了事,就得擔責任。」
「季檢。」侯亮平終於忍不住了,他的聲音高了起來,「我們是去查案的!丁義珍的卷宗里那麼多問題,李達康就是有嫌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憑什麼一個市委書記就查不得?!」
「查得。但要看誰去查,怎麼查,有沒有資格查。」季昌明的聲音突然冷下來,像臘月里風從窗縫裡鑽進來,「侯亮平,你告訴我,李達康是什麼級別?」
侯亮平梗著脖子:「不就是個京州市委書記嗎!」
「是省委常委!副部級!中管幹部!」
季昌明又拍了一下桌子,這次比上次更響。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幾滴落在攤開的文件上。
「什麼叫中管幹部?就是他的組織關係不在漢東,在京城!
別說你侯亮平一個反貪局副局長,就是我季昌明,就是省委領導,在沒有上級授權的情況下,也無權擅自對一個中管幹部採取調查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