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侯亮平,一字一頓:
「你今天沒帶手續去截他的車,就是程序違法。
你指著他的鼻子說『我是來抓你的』,就是嚴重的政治事故。
你還有臉在這兒跟我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律是讓你這麼用的嗎!」
侯亮平的臉白了。
他站在那兒,像被人把最後一層遮羞布也扯了下來。
嘴唇動了幾次,卻再也沒能擠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季昌明喘了幾口氣,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像在平復自己。
「你們倆。」他指了一下陳海,又指了一下侯亮平,「記大過。引以為戒。相關情況,我會向省委政法委做專題匯報。」
陳海沒有爭辯,只是微微鞠了一躬:「是,季檢。我接受。」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不是想哭,是那種被逼到牆角後生出的凶勁:
「季檢,我剛到漢東才幾天。記大過?你讓我以後怎麼在漢東開展工作?」
「如果你開展工作是不顧程序的,那在漢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不用開展了。」季昌明說。
侯亮平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看了一眼陳海,陳海閉著眼。
他又看了一眼陸亦可,陸亦可正好也看著他。那眼神里有憤怒,有痛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難看,像是從絕望里硬擠出來的一絲光。
「季檢。」他的聲音冷下來,帶著一種押上全部籌碼的孤注一擲,「如果是沙瑞金書記,親自授權我行動的呢?」
季昌明正要喝水,聞言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盯著侯亮平看了足足三秒。
「侯亮平。」他把保溫杯慢慢放下,「你還想打著沙書記的旗號來壓我?」
「我沒有打任何人的旗號。」侯亮平昂起頭,「我只是想提醒季檢一句,我來漢東,是沙書記親自點的將。
他見我第一面,就把丁義珍案交給了我。
我去京州市委,就是辦這個案子。你覺得,沙書記會不知道?」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沙瑞金確實把丁義珍案交給了他,但從來沒有什麼「授權截停李達康」。
侯亮平這是在賭。賭季昌明不敢真去跟沙瑞金對質。
季昌明果然猶豫了。
如果侯亮平沒有沙瑞金的暗中支持,他一個剛來漢東的外來戶,憑什麼這麼狂?
可如果真有沙瑞金的支持,那今天這事……
就在季昌明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
季昌明拿起聽筒:「你好,我是漢東檢察院季昌明。」
「老季啊,我是省委高育良。」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溫和而熟悉。季昌明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站直了。
高育良,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他的頂頭上司。
更重要的是,侯亮平和陳海,都是高育良當年在漢大政法系的學生。
季昌明先瞪了侯亮平和陳海一眼,然後換了一副恭敬的語氣:
「高書記,您好。有什麼指示?」
「呵呵,老季,我聽說你們反貪局的同志,今天去了京州市委大院,當眾截停了達康同志的座駕?」
季昌明的汗又下來了。
他就知道,這件事瞞不住。李達康那個脾氣,怎麼可能吃這個啞巴虧?
「高書記,確有其事。我正打算向您匯報。」季昌明斟酌著用詞,「是反貪局的侯亮平同志帶隊,陳海、陸亦可等同志一起去的。侯亮平同志說,當時情況緊急,所以才……」
「情況緊急?」高育良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卻讓季昌明後脊樑發涼,「我怎麼還聽說,侯亮平同志指著達康書記的鼻子,說是去抓他的?」
「這……高書記,我已經在嚴肅處理了。決定給侯亮平和陳海兩位同志,各記大過一次。」季昌明說著,自己都覺得這個處分有點輕了。
「大過?」高育良的聲音冷了下來,「老季,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當街攔截省委常委的行為,只是記個大過?」
季昌明的額角開始冒汗了。
他看了侯亮平一眼。侯亮平正豎著耳朵聽電話里的內容,臉上那層「沙書記站我這邊」的底氣,開始像被水泡過的牆皮一樣,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高書記。」季昌明賠著笑,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討好的味道,「陳海和侯亮平,畢竟……畢竟也是您的學生。我想著給他們一次改過的機會……」
「老季。」高育良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工作時稱職務。什麼學生老師。我高育良的學生,就可以無組織無紀律了嗎?」
季昌明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侯亮平和陳海,都是你的人。」高育良繼續說,「如果你無法給達康書記一個交代,達康同志說了,那他就直接把這件事提交省委常委會,讓省委來給個說法。到時候,可就不是你們檢察院內部記個大過的事了。」
「高書記……我……」季昌明的嘴唇開始哆嗦。
「老季,你也是老同志了。該怎麼辦,你心裡有數。」
電話掛了。
聽筒里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季昌明慢慢把聽筒放回去。他的手在抖。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他一字一字地叫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看你惹的禍。」
侯亮平心裡已經虛了,但嘴上還在撐:
「季檢,你怕什麼?高育良和李達康,再有能耐,能大得過沙書記去?
有沙書記站我這邊,你就放一百個心。他李達康要上省委,我還巴不得呢!
等上了省委,讓沙書記當面問問他,丁義珍的案子他到底說不說得清!」
他說得義正詞嚴,仿佛自己才是那個掌握真理的人。
季昌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侯亮平。那目光里有憤怒,有疲憊,有後悔,還有一種侯亮平看不太懂的、極深極深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季昌明才緩緩開口:
「侯亮平,你剛才說,是沙書記授權你的。」
侯亮平的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
「那好。」季昌明說,「我現在就給沙書記打電話。你親自跟沙書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