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愣住了。
他沒想到季昌明會來這一手。
「季檢,沙書記日理萬機,這種小事……」
「你不是說沙書記站你這邊嗎?」季昌明冷笑了一聲,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那跟沙書記通個電話,算什麼大事。」
侯亮平的臉終於徹底白了。
陳海閉上了眼睛。
陸亦可把臉轉向窗外。
季昌明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指懸在號碼鍵上停了半秒。
這半秒,他在心裡把可能的結果過了一遍。
如果沙瑞金說「這事你們看著辦」,他就退一步;
如果沙瑞金說「小侯是個人才」,他就跟高育良匯報。
總之,這一通電話,他必須打。不打,他這個省院檢察長的位置,就坐不踏實。
他撥了沙瑞金辦公室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是沙瑞金本人。
「喂,我是沙瑞金。」
「沙書記,打擾您了。我是省檢察院季昌明。」
「老季啊,什麼事?」沙瑞金的聲音不冷不熱,像在批文件時順手接了電話。
季昌明清了清嗓子,把語速壓得極慢:「沙書記,有件事必須向您請示。
反貪局的侯亮平同志今天帶人去了京州市委大院,當街截停了李達康書記的車。
我了解情況的時候,侯亮平同志說,他這次行動,是您……是您授權的。
我想跟您確認一下,有沒有這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三秒。
季昌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上。
沙瑞金開口了,聲音聽不出喜怒:
「季昌明同志。我什麼時候,給過侯亮平這種授權?」
季昌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抬眼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的臉已經沒血色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像要湊近聽筒,又像要解釋什麼,但季昌明只一個眼神,他就釘在了原地。
「沙書記,那……那就是侯亮平同志自己的主張了?」季昌明低聲問。
沙瑞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
「丁義珍的案子,我確實交給了亮平同志。
但我交代他的原話是,依法依規,一查到底。
季檢,你也是老檢察了。
『依法依規』四個字,不用我教你是什麼意思吧?」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季昌明連連點頭。
「他今天是初來乍到,心是熱的,想干出點樣子來。」
沙瑞金話鋒忽然一轉,語氣緩了些,「但方式方法出了問題。
該批評的批評,該教育的教育。
你是他的直接領導,你拿主意。
我的意見就四個字——下不為例。」
季昌明愣了一瞬。
下不為例。
這就完了?
他本來都已經把「沙書記要嚴肅處理」的腹稿打好了,結果沙瑞金來了一句「下不為例」?
「沙書記,這事……我怕達康書記那邊會有想法。」季昌明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達康同志那邊,我會跟他溝通。
漢東的檢察系統,不能因為一次工作方式的問題,就廢掉一個敢幹事的年輕人。
好了,我這邊還有個會,你看著辦吧。」
電話掛了。
季昌明握著聽筒,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慢慢放下電話,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的眼睛已經亮起來了,像溺水的人被撈上岸後吸進的第一口空氣。
「聽見了?季檢。」侯亮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回彈的力度,「沙書記說了,下不為例。這件事,到此為止。」
季昌明沒接話。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已經徹底涼了,涼得他胃裡發緊。
到此為止?你侯亮平當街攔了李達康的車,指著他的鼻子問「你想清楚沒有」,現在沙瑞金一句「下不為例」,你就想翻篇?
可李達康那個脾氣,整個漢東誰不知道?
他在京州可是說一不二的,連同為副部級的吳市長都被他壓得喘不過氣。
今天被一個從京城空降的小小副局長當街打臉,他會善罷甘休?
果不其然。
季昌明這口水還沒咽下去,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後背瞬間繃緊了。
京州市委辦公室。
季昌明閉了閉眼,像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後他拿起聽筒。
「喂,你好。我是季昌明。」
「老季,我李達康。」電話那頭的聲音平靜得出奇,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季昌明的手卻極輕地抖了一下。
「達康書記,您好。」他的喉嚨發乾,「我正說要給您回電話……」
「哦!」李達康打斷他,語氣像在聊一件別人的事,「那正好說說。今天侯亮平同志跑到我京州市委大門口,把我車別停,舉著證件讓我『接受調查』。這事兒,你和檢察院準備怎麼處理?」
季昌明張了張嘴。
怎麼回答?
他已經給了侯亮平和陳海各記大過。
高育良說大過輕了。沙瑞金說下不為例。
現在李達康又親自打電話來,問「你準備怎麼處理」。
三方口徑,三個方向。
他季昌明夾在中間,像一塊放在三把刀之間的豆腐。
哪一把先落下來,他都得碎。
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安穩退休,沒想到侯亮平一來就搞了波大的。
這廝該不會是要害我吧!
「達康書記。」季昌明用力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事情發生後,我第一時間就進行了調查處理。
初步意見是,對侯亮平和陳海兩位同志,各記大過一次。」
「大過?」李達康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笑得季昌明頭皮發麻,「老季,你可能覺得,我李達康被一個副局長當街攔車,就是受點委屈,給個『大過』也就交代了。
行。那我現在就給省委辦公廳打電話,讓省委的同志們來評評這個理。看看一個副部級幹部被人無程序攔車,到底該記什麼。」
「達康書記!您別急!您聽我說!」季昌明急了,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兩度,「這個事情,我也匯報了高育良書記。高書記也覺得大過不夠。我們正在研究……」
「研究?」李達康冷笑,「你們研究來研究去,研究出個『大過』。再研究幾天,是不是就研究出個『不予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