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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沙瑞金的無奈

2026-09-25 02:52:54 作者: 名義的老劉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拆封的時候,手有點抖,煙盒撕開了一道歪口子。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兩次才點著。

  煙霧從指縫裡升起來,在午後的光線里散成一團灰藍色的霧。

  他很少抽菸。上一次抽菸,還是來漢東之前,在京城和義父談話的那個晚上。

  他義父說:「瑞金,漢東這潭水,深得很。你去,要站穩。」他當時點了根煙,說:「我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但他沒想到,第一個讓他站不穩的,不是劉正義,不是高育良,不是李達康,是陳岩石。

  他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幾天的事。

  陳岩石在大風廠喊他「小金子」的時候,眼神里有得意。

  那種得意,是一個老人在向所有人宣示——「你們看,省委書記是我兒子。」

  陳岩石在病房裡跟他說「我信你」的時候,語氣里有懇求。那種懇求,是一個父親在向兒子討一個承諾。

  陳岩石在常委會上掏出手機放那段視頻的時候,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那種笑,是一個老獵手在把獵物往陷阱里趕。

  沙瑞金忽然意識到,從始至終,陳岩石都在「用」他。

  用他的省委書記身份,給大風廠撐腰。

  用他的「小金子」稱呼,給自己長臉。

  用他當眾的承諾,逼京州市政府就範。

  陳岩石這輩子在檢察院幹了幾十年,最擅長的就是從案卷里翻出對自己有利的證據。

  而沙瑞金,就是他從漢東這本案卷里,翻出來的最大一張底牌。

  可沙瑞金也在「用」陳岩石。

  用陳岩石的「漢東第二檢察院」身份,撬動趙家盤踞多年的舊格局。

  用陳岩石的威望,收攏漢東民心。

  用陳岩石的「倚老賣老」,給劉正義和高育良等人施加壓力。

  兩個人都清楚這一點,只是沒有人說破。

  

  可今天,陳岩石把這張牌打過頭了。

  沙瑞金睜開眼,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他拿起手機,撥了陳岩石的號碼。

  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電話一接通,那頭傳來的聲音讓沙瑞金的眉頭皺了起來。

  很吵。有人的喊聲,有電動車的喇叭聲,還有人在喊「陳老,您喝口水」。沙瑞金聽出來了,那是京州市政府門口。陳岩石真的還在那裡。

  「陳叔叔,是我。」

  沙瑞金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陳岩石的聲音傳過來,沙啞、疲憊,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需要大聲就能壓住全場的勁:「小金子,你要我撤?」

  這句話問得極直接。直接到沙瑞金準備好的那些鋪墊、那些繞彎子的話,一句都用不上了。

  「陳叔叔,工人不能站到天黑。這是底線。」

  「底線?」陳岩石在那頭笑了。那笑聲很短促,像一把老骨頭在風裡折了一下,「小金子,你在大風廠說的『爭取』,你的底線呢?你讓吳雄飛拿方案,三天早過了,方案呢?」

  沙瑞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瞬。他知道陳岩石在逼他。逼他當著工人的面表態,逼他給一個明確的答覆,逼他把「爭取」變成「一定」。

  「陳叔叔,方案已經有了。」沙瑞金的聲音穩了下來,「中院的再審申請今天遞進去了。

  吳雄飛同志拿到了筆跡鑑定報告,蔡成功抵押合同上的工人代表簽名,兩個是偽造的。法律程序已經啟動了。工人要的地,走法律程序就能拿回來。」

  他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您讓他們先散。明天我親自去京州找李達康和吳雄飛。」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沙瑞金甚至能聽到陳岩石粗重的呼吸聲,還有旁邊吳雄飛模糊的聲音,像是在勸陳岩石喝水。

  「小金子。」陳岩石終於開口了,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明天來,帶什麼來?帶中院的再審通知書?帶吳雄飛的筆跡鑑定報告?帶一沓子文件?」

  沙瑞金沉默了一瞬。

  「那些東西,能當飯吃嗎?能當房子住嗎?能讓那些工人今天晚上睡個好覺嗎?」


  陳岩石的聲音開始抖了,「小金子,你在省委大樓里坐久了,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蓋了紅章的文件,老百姓就該感恩戴德?

  我告訴你——那些工人,他們不懂什麼再審,不懂什麼筆跡鑑定。他們就懂一件事——地沒了,廠子沒了,誰拿走了,誰就得還回來。」

  沙瑞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陳岩石打斷了。

  「吳雄飛今天上午去了山水莊園,去找高小琴要錢。要四千五百萬安置費。高小琴給了他什麼?給了他一個『一個月』。

  一個月,小金子,你聽聽這個詞。你讓那些工人再等一個月?我陳岩石今年七十六了,我都不敢跟那些工人說『我等得起』。」

  「陳叔叔……」

  「小金子,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陳岩石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中氣從那個瘦弱的胸腔里衝出來,像一把生了鏽但還鋒利的刀,「你今天要是不來,我就坐在市政府門口等到天黑。如果有個三長兩短——」

  電話里傳來一陣喘息聲,像是陳岩石在壓著什麼。

  「——算我陳岩石最後給大風廠工人辦的一件事。」

  電話掛了。

  沙瑞金握著手機,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窗外省委大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午後的風吹得輕輕晃動,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屏幕已經暗了,上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的,僵硬的,像一張被抽走了所有表情的面具。

  「算我陳岩石最後給大風廠工人辦的一件事。」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響著。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枚一枚地釘在他的後腦勺上。

  他聽懂了。陳岩石在賭。賭他沙瑞金不敢讓一個七十六歲的老革命、一個退休老檢察長、一個他自己親口叫過「陳叔叔」的人,在市政府門口出任何事。

  他要是出了事,沙瑞金就不是漢東一把手了。

  他是漢東的罪人,是天下人的笑柄,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那些今天還在夸「沙書記好」的網民,明天就會把「沙瑞金逼死老革命」頂到熱搜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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