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把百葉窗拉開一道縫，看著省委大院裡那條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白的水泥路。
路兩邊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是省委值班室的。司機靠在車頭抽菸，煙霧在日光里懶洋洋地散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陳岩石今天為什麼沒有直接打他的電話？為什麼是吳雄飛先到了現場，然後是劉正義的電話？
陳岩石在等。
等他沙瑞金主動打過去。等他自己把這個「小金子」的面子放下來。等他選擇——是保自己的名聲，還是保陳岩石的體面。
「陳叔叔。」沙瑞金對著窗玻璃低聲說，「您這一招，真狠。」
他轉身走回書桌前，拿起手機，翻到另一個號碼。
「小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備車。去京州市政府。」
電話那頭的小白明顯愣了一下：「沙書記，現在？都快下午四點了。」
「備車。」沙瑞金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商量，「不要通知京州市委。就我們兩個去。」
「是。沙書記，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沙瑞金在書桌前站了幾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家常開衫和布鞋，然後轉身走進臥室，換了一件深灰色襯衫，系上領帶，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薄夾克。
他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平時更疲憊，但眼睛是亮的。
他拿起手機，給劉正義發了一條消息：「劉省長，我去京州了。省委這邊，你盯著。」
幾秒後，劉正義回了一個字：「好。」
沙瑞金把手機裝進口袋，大步走出書房。經過客廳時，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幅漢東省地圖。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了一秒，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黑色奧迪a6駛出省委大院時，崗哨的警衛明顯愣了一下。他抬手敬禮，車尾燈消失在省委大院的拐角處。
沙瑞金坐在後排，閉著眼。小白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沙瑞金，沒敢說話。車子上了主幹道，五月的風從半開的車窗里灌進來，帶著一股梧桐樹葉特有的青澀氣。
「小白。」沙瑞金忽然開口。
「沙書記。」
「打個電話給京州市政府值班室。問一下現場情況。」
小白撥了號碼，說了幾句，然後轉過頭：「沙書記，現場有三百人左右。陳老在最前面，王文革在他旁邊。
吳雄飛市長還在現場，一直在跟工人溝通。目前沒有過激行為，但工人也沒有散的跡象。」
「吳雄飛還在？」
「是。從中午到現在，一直在。」
沙瑞金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吳雄飛今天上午去了山水莊園，下午又出現在市政府門口。這個市長，比他想像中要能扛。
「再打個電話給省委宣傳部。」沙瑞金說，「讓他們盯住網上輿情。有什麼新動向，隨時報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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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上環城快速路。沙瑞金看著窗外，腦子裡在飛速地轉。
他等下到了現場，該說什麼？
不能讓陳岩石丟臉。這是前提。
陳岩石一輩子要面子，今天站在市政府門口，就是因為他覺得在常委會上丟了臉。
如果沙瑞金到了現場，當著工人的面訓斥陳岩石「你這樣不對」，那陳岩石不但不會撤，反而會當場跟他翻臉。
也不能讓工人覺得他在敷衍。那些工人站了大半天，又累又餓，他們最怕聽到的就是「走程序」「需要時間」。
他們等不起。沙瑞金必須給出一個讓他們覺得「今天沒白站」的答覆。
還不能越過法律的底線。地不能隨便給，程序不能隨便破。
如果今天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地給大風廠」，明天京州中院就得再審，再審判決可能打臉。到時候，他這個省委書記的話，就成了漢東最大的笑話。
那他能說什麼？
沙瑞金睜開眼，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措辭。
最終，他鎖定了一句話。那句話是他在車上臨時想出來的，但說出來之後，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誇了自己一句。
「明天上午九點，省委聯合調查組正式成立。
成立後第一件事，就是查清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給所有工人一個交代。
如果查不出來，聯合調查組全員降級處理。」
這句話，將是他這輩子在公開場合說過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話。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但有足夠的操作空間。
沒有任何解釋的空間，但有完美的甩鍋對象。
就是把自己摘出去，把壓力押上去，賭一把。
他知道這句話一旦出口，明天常委會上，劉正義、高育良、李達康，甚至田國富，都會盯著他，看這個聯合調查組到底怎麼成立、誰來牽頭、查什麼、怎麼查。
但他不怕。查出來了，是他沙瑞金領導有方，親自督辦，為民做主。
查不出來，那是聯合調查組無能，全員降級，關他沙瑞金什麼事？
他是漢東省委書記，他只負責拍板，不負責辦案。
一個月後就算什麼都查不出來，那些被降級的也不是他。這筆帳，怎麼算他都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