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靠在后座上,閉著眼,深深吐了一口氣。
他想起義父送他上任時說的那句話——「瑞金,漢東這潭水,深得很。」
他現在覺得,自己已經站在了水中央,但腳下踩著的,是一塊剛剛浮起來的木板。能不能撐到對岸,就看這塊木板結不結實了。
車子駛入京州市區。路兩旁的梧桐樹越來越密,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車窗上劃出一道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影。
市政府那條街越來越近了。沙瑞金看到了遠處幾輛停在路邊的電動車,還有站在人群外圍的幾個記者。然後他看到了市政府大門,和門前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沙瑞金的漢O·00001車牌的黑色奧迪在距離市政府大門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沙瑞金推開車門,站定。他看了一眼那片人群——黑壓壓的,站得並不整齊,但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京州市政府的大門。
陳岩石站在最前面。他的軍大衣已經脫下來搭在胳膊上,身上那件灰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扣子,手裡那根木棍拄在地上,像一根被風磨平了稜角的旗杆。
他旁邊站著吳雄飛。吳雄飛的領帶早就摘了,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額頭上一層汗,嘴唇乾得起了皮。
沙瑞金邁步朝人群走去。小白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被沙瑞金抬手攔住了:「你在這等著。」
他一個人走進人群。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那些工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認出他的,有沒認出的,但所有人都從他的步態和車子裡看出來——來的人,級別不低。
吳雄飛迎上來,聲音啞得厲害:「沙書記,您怎麼來了……」
沙瑞金擺了擺手,示意他退後。吳雄飛張了張嘴,退了一步。
沙瑞金走到陳岩石面前,站定。兩個人面對面,隔著半米的距離。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朝著市政府的大門,一個朝著人群的方向。
陳岩石抬起頭。他的眼睛渾濁,但瞳孔里有一層很亮的東西。他看著沙瑞金,沒有說話。他在等。
沙瑞金開口了。他的聲音有力,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清。
「陳岩石同志。」
五個字。陳岩石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木棍上收緊了一瞬,那根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根老樹的根。他沒有說話。
沙瑞金繼續說:「讓工人們先散。」
人群里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小聲嘀咕。沙瑞金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陳岩石臉上。
「明天上午九點,省委聯合調查組正式成立。成立後第一件事,就是查清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給所有工人一個交代。如果查不出來,聯合調查組全員降級處理。」
這句話落下去,像一顆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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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地一聲炸開了。
有人在問「他說什麼」,有人在說「聯合調查組」,有人在喊「沙書記」。
吳雄飛站在旁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剛才還在琢磨沙書記會怎麼表態,沒想到沙書記直接把整張桌子掀了——全員降級。
這四個字比什麼「嚴肅處理」「絕不姑息」都狠。因為降級是真刀真槍地割肉,是在座的每一個調查組成員頭上懸著的刀。
陳岩石看著沙瑞金,看了好幾秒。他的眼眶慢慢紅了。他手裡的木棍在水泥地面上輕輕晃了一下,像一根終於被風吹動的旗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慢慢漫開來,像一塊乾涸了很久的田,終於等來了一場雨。
他笑得很淺,但很真。他慢慢轉過身,面對著那幾百個工人。他把木棍高高舉起來,在空中用力一揮。
「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像一道命令。人群開始鬆動。王文革在人群中間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往後退了一步。劉春燕站在後面,抹了一把臉,轉身朝電動車走去。更多的人開始轉身,開始推車,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
陳岩石站在原地,看著工人們一個個離開。他沒有再回頭,只是對身後的沙瑞金說了一句:「小金子,明天調查組成立,我要列席。」
沙瑞金站在他身後,看著那片慢慢消散的人群。他忽然覺得,後背上那層汗,被午後的風一吹,涼得透骨。但他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您列席。」他說。
陳岩石沒再說話,拄著那根木棍,一步一步地朝養老院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但沒有停。
吳雄飛走過來,站在沙瑞金旁邊,聲音幹得像砂紙:「沙書記,謝謝您。」
沙瑞金沒有看他。他的目光還落在陳岩石的背影上。那個佝僂的、瘦削的、拄著木棍的老人,正一步一步地朝養老院的方向走去。
「雄飛同志。」沙瑞金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明天常委會,你跟我一起去。把大風廠的材料帶上。」
「是。」吳雄飛說。
沙瑞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審視,有疲憊,還有一絲極淡的、吳雄飛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今天的表現,比我想像的好。」
吳雄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沙瑞金已經轉身朝車子走去。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了一下,側過半個身子。
「還有。明天常委會之前,你去找李達康。讓他把離分備案表的事情,在會上主動說清楚。不要等我問。」
吳雄飛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明白。」
沙瑞金沒再說話。他走到車前,小白已經拉開了車門。他彎腰鑽進去,關上門。車窗緩緩升起,隔開了外面的陽光和喧囂。
車子發動,駛離了市政府。沙瑞金靠在后座上,閉著眼。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小白。」
「沙書記。」
「通知錢秘書長。明天常委會之前,讓他把大風廠材料的全套副本,放在我桌上。
一份不能少。另外,通知田國富,聯合調查組的名單,明天早上八點之前報給我。我要親自審。」
……
京州的另一邊同樣熱鬧。
漢東大學。
侯亮平站在校門外,壓了壓帽檐,把臉藏在一副墨鏡後面。
他本來不想來。可昨天晚上他想了一整夜,反貪局的門禁卡註銷了,檢察院系統里查無此人,銀行卡里的餘額夠他撐半個月。
那半個月之後呢?他得吃飯,得住宿,得活著。活著就得有錢。有錢就得有工作。有工作就得來這個保衛室報到。哪怕這個工作,是看大門。
至於回京城?那更不可能!回去只會讓鍾小艾甚至是鍾正國更加看不起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校門。
他低著頭,刻意避開主路,貼著圍牆根走。
五月的梧桐樹在頭頂撐開一片濃蔭,斑駁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倒像是給他加了層天然的掩護。
他心裡盤算著——拐過教學樓,往左一拐就是北門保衛室。
快走兩步,兩分鐘的事。只要沒人認出來,他侯亮平今天就是一個普通的、新來的、看大門的。
可剛走到北門內側,他就站住了。
北門的小廣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
至少上千號。學生、老師、後勤職工,烏泱泱圍了一大片。
人群正中間,北門門楣上,掛了一條巨大的紅布橫幅。
橫幅上的字,他不用湊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歡迎漢大政法系傑出校友侯亮平同志前來擔任漢東大學北門保衛室室長,漢東大學全體師生對此表示熱烈歡迎」
侯亮平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他的腿一軟,膝蓋猛地打了個彎,差點當場跪在水泥地上。
他一把扶住旁邊的梧桐樹幹,才勉強站穩。
可就是這一軟、一扶,他頭上的帽子歪了。
「你們快看!他好像就是侯亮平學長!」
「沒錯!就是他!政法系的侯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