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猶豫了一下:「沙書記,田書記剛才往二號院方向去了。」
沙瑞金的臉色又黑了一分。二號院。劉正義那兒。
田國富把名單送完,轉頭就去二號院匯報。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告訴沙瑞金——這份名單,是劉正義點的頭。
「算了。」沙瑞金把名單折了一下,放進文件夾,「時間快到了。會上再議。」
小白低著頭退出去。沙瑞金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名單,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敲了很久。
八點四十分,省委二號院。
劉正義的客廳里,茶香裊裊。
田國富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劉省長,還是您的茶好喝。」
劉正義坐在他對面,手裡也端著一杯,笑道:「這可是我去京城從裴總那兒薅來的,你說好喝我也不送給你。」
田國富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心裡一動。
裴總。能讓漢東省長稱為「裴總」的京城人物,他只能想到一個——裴一泓。
劉正義背後有這尊大佬,難怪他在漢東擔任二把手這七年,趙立春換了三任副手都動不了他。
可田國富又想到鍾正國對自己的囑託。
鍾正國的意思很明確,讓他配合調查趙家、調查趙立春。
雖然鍾正國沒有明說,但田國富聽得出來,鍾正國是讓他配合沙瑞金。
可他那一記無影腳還歷歷在目,現在即使他主動投奔,沙瑞金恐怕也不會真心信任他。
好在劉正義也是支持查趙家的,自己跟著劉正義,也算是完成了鍾正國的囑託。
「劉省長,按您的要求,名單讓沙秘書轉交給沙書記了。」
田國富放下茶杯,臉上浮起一絲笑意,「現在他是不是氣得在一號院拍桌子了?」
他下意識往右邊看了一眼。一號院就在二號院隔壁,隔著一道牆和一條小道。
他當然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但這個動作本身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劉正義笑了笑,慢悠悠地糾正他:「國富啊,沙書記怎麼會生氣呢?
聯合調查組是他自己要成立的,讓他擔任組長,正說明省委對他的信任,也說明他對這件事的重視。我們沙書記應該感謝你才對。」
田國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對對對,劉省長說得對。是我狹隘了。沙書記應該高興才對。」
……
九點整,漢東省委一號會議室。
一眾常委落座後,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坐在末席的陳岩石和吳雄飛。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目光都在那兩個人身上停了一瞬。
陳岩石還是那件灰襯衫,手裡沒了木棍,但腰板挺得筆直。
吳雄飛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個文件夾,臉色不太好看。
沙瑞金見眾人落座完畢,先開了口:「各位同志,上次會議定下的事——成立聯合調查組。
今天這個會,就是把調查組正式成立起來,包括人員名單、工作權限、主要職責。」
他頓了一下,從文件夾里抽出田國富那份名單,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我讓國富同志先擬了一份名單。但你們知道嗎?
國富同志擬的這份名單,組長是我,副組長是錢銘同志。
居然不是讓省紀委的同志和京州的同志擔任組長或者副組長。」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田國富臉上:「國富同志,你說說,這份名單合理嗎?」
田國富迎著沙瑞金的目光,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劉正義在二號院說的那句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底氣十足地開口:「沙書記,聯合調查組是您要成立的。
昨天傍晚省紀委才接到通知,我們紀委的同志都在想——既然是沙書記您親自拍板的事,那組長人選,非您莫屬。
錢銘同志是您的『大管家』,熟悉上下協調,讓他輔佐您當副組長,剛剛好。」
他說完,沒有看沙瑞金,而是轉頭對著在座所有人,聲音拔高了一度:「大家說,合不合理?」
李達康第一個點頭,聲音乾脆利落:「國富同志說得在理。」
高育良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嘴角帶著一絲笑:「我也覺得合理。」
沙瑞金的臉徹底黑了。
他沒想到田國富會當眾堵他的嘴,更沒想到李達康和高育良會一唱一和地跟上來。
這三個人,什麼時候穿一條褲子了?他看了錢銘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明顯——該你說話了。
錢銘感受到沙瑞金的目光,後背一緊。
他咬了咬牙,開口了:「國富同志,達康同志,育良同志。
沙書記是咱們漢東的一把手,我是負責省委辦公廳事務的,我們兩個都不適合擔任聯合調查組的組長和副組長。
大風廠和山水集團都是京州的企業,按理說,應該由京州的主要領導來負責,加上省紀委的同志在一旁把關。」
李達康和田國富同時怒了。
果然。沙瑞金原本的意思,就是甩鍋給京州和省紀委。
他說的「查不出結果,聯合調查組所有成員將被降級」,就是給京州和省紀委的同志挖的坑。
查出來了,是他沙瑞金領導有方。查不出來,是他們降級。
李達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錢銘同志,你說什麼?
你是覺得沙書記不配當聯合調查組組長嗎?
嗯!你是不是看不起沙書記?
還是說你看不起你自己,覺得自己不配當副組長?」
錢銘懵了。
這話除了挑撥離間,還帶人身攻擊?
「達康同志,事情是在你們京州發生的,難道你們京州不打算管了嗎?
還是說你們京州市委市政府不把京州的企業和工人的利益當回事?」
錢銘也拍了桌子,站起來。兩個人隔著會議桌對視,空氣里火花四濺。
李達康看了一眼坐在末席的吳雄飛,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快上啊!他都說我們京州不作為了,你還不說話?
吳雄飛感受到了李達康的目光,嘴唇動了一下,但終究沒有開口。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他惹得起的。
別看他也掛著副部級的級別,但進省委常委和沒進,中間隔著的不是一級兩級,是一道天塹。
李達康見吳雄飛不說話,轉頭看向田國富,目光里的意思更明顯:兄弟,他說我們京州和你們省紀委不準備干實事,快干他!
田國富卻沒有接話。他也不知道怎麼接。
接下來錢銘會不會說「聯合調查組按照慣例本來就應該有省紀委的領導來擔任一把手或二把手」?
這種話他不能主動去接,接了就是給自己挖坑。
李達康見兩個人都不說話,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高育良和劉正義。
高育良端著茶杯,低頭看著杯里的茶葉,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而劉正義則給了李達康一個眼神,意思是別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