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龍在李達康那裡碰了一鼻子灰,黑色大奔剛駛出京州市委一號院,他就把煙盒往儀表台上一拍。
司機從後視鏡里瞟了一眼,沒敢吭聲,只聽見趙瑞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去省委三號院。」
車過省委大院崗哨時,趙瑞龍特意降下車窗,朝警衛揚了揚下巴。
警衛看了一眼車牌,又看了一眼那張在漢東省委無人不識的臉,沒攔。
后座上撂著兩斤老頭子特意送過來的特供茶。比帶給李達康的那幾罐優質茶葉貴了不知多少倍。
趙瑞龍拎著茶葉下車,站在三號院門口,先整了整襯衫領子,又拿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才抬手按門鈴。
他以為來開門的是吳慧芬。按情分,他也該叫一聲「吳老師」。
門開了。
門縫裡露出的一張臉——白淨,小巧,三十來歲的人,眉眼間還留著一股南方女子特有的嬌柔。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家居服,頭髮松松綰著,腳上趿著一雙淡粉拖鞋。
趙瑞龍的腦子「嗡」了一下。
高小鳳。
他盯著那張臉,足足愣了有三秒。
「趙總……您怎麼來了?」高小鳳也怔住了,手還搭在門把上,指關節微微泛白。
她今天早上剛從港城飛到京州,帶著兒子舒季。高育良說,要她過來陪他讀『大明王朝』,說這話的時候,電話里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高小鳳知道,老高說「來」,那就是必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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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瑞龍的目光從高小鳳臉上移開,越過她的肩頭,往客廳里掃了一眼。
茶几上攤著一本書,厚得能砸死人,旁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正慢條斯理地把茶杯端起來,送向嘴邊。
高育良。
趙瑞龍的腳已經邁進了門檻。
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奔騰——是十萬隻草泥馬,還是一百萬隻,他數不清。
但他嘴上卻一個字都沒說,徑直往裡走。
「育良書記。」趙瑞龍站在客廳中間,手裡還拎著那兩斤特供茶,目光在高育良和高小鳳之間來回移動,「您這是……」
高育良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不急不緩,像在看一個來得不太是時候的客人。
「原來是瑞龍啊。」高育良把茶杯擱下,語氣很淡,「有什麼事?」
趙瑞龍沒有馬上接話。他在等一個解釋。
高小鳳是誰,趙瑞龍比誰都清楚。
他趙家當年幫高育良辦的那張證,底子都還鎖在港城一家律師事務所的保險柜里。
趙瑞龍本以為這是攥在高育良脖子上的韁繩,可現在,這韁繩被拿出來了。
「育良書記,您怎麼把小鳳接過來了?」趙瑞龍的聲音儘量壓著,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可置信。
高育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淺到只有嘴角動了一動,但落在趙瑞龍眼裡,像一記耳光。
「瑞龍啊。」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轉了一圈,「小鳳是我的妻子,我接她過來,合情合理。」
他頓了一下,轉頭朝臥室方向看了一眼。門虛掩著,門縫裡露出半張小男孩的臉,七八歲,眼睛黑亮亮的,正怯生生地往外看。
「不止小鳳。舒季我也接過來了。孩子大了,該在爸爸身邊。」
趙瑞龍的手攥緊了茶葉袋的紙繩。他張了張嘴,還沒擠出一個完整的句子,高育良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瑞龍,有事就說。我等下還要讓小鳳陪我讀『大明王朝』呢。」
趙瑞龍差點當場笑出來。
好啊老高。快六十的人了,金嬌藏屋藏到省委大院來了。
對面就是沙瑞金的一號院,您就這麼把嬌妻接過來,只是來讀『大明王朝』?您當我趙瑞龍是傻子?
「育良書記,您與小鳳這事……」趙瑞龍往前邁了半步,壓低了聲音,「畢竟……」
「瑞龍。」
高育良打斷了他。
「我和你說過了,小鳳是我的妻子。」高育良放下茶杯,看著趙瑞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向組織報備過了。」
趙瑞龍懵了。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育良書記,我怎麼不知道?」
這句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高育良的眼神沒有變冷,甚至也沒有變硬。
他只是偏了一下頭,用一種很淡、很淡的語氣反問:「瑞龍,你是說,我除了要向組織報備外,還需要向你趙瑞龍報備?」
趙瑞龍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句話里的不滿,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他喉結上。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轉為討好。
「不是,育良書記,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好。」高育良重新端起茶杯,低頭吹了吹杯口的浮葉,聲音忽然變得很隨意,像在課堂上跟學生閒聊,「瑞龍啊,禍從口出這個道理,老書記沒教過你嗎?」
趙瑞龍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爺子教過,教過。」他連連點頭。
但他不打算再繞彎子了。
繞彎子的事,他來之前已經跟李達康繞過了,沒用。
高育良比李達康難纏十倍,這個他心裡有數。
他彎腰把茶葉放在茶几上,然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紙張很薄,但拿在手裡的分量,趙瑞龍清楚。
「育良書記,這個基金,十年前成立的。」趙瑞龍把文件放在高育良面前,用手指點了點那行受益人姓名,「受益人是您兒子舒季。您應該比我清楚。」
高育良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手指還搭在茶杯沿上。那杯茶剛續了熱水,熱氣正往上冒,把他半張臉籠在一片模糊的白霧裡。
趙瑞龍繼續說:「沙瑞金要成立聯合調查組查山水集團,查我們趙家。
查趙家,就是查您。
您當年批月牙湖美食城,您兒子的信託基金,還有祁同偉在山水集團的股份。
這些東西串在一起,您覺得沙瑞金會放過您和祁同偉嗎?」
高育良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住了。
那根手指很穩,穩到趙瑞龍幾乎以為他根本沒聽見。
可就是那一停,趙瑞龍知道自己戳對了地方。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準備再補一句。
三號院的門被推開了。
「趙瑞龍,你算什麼東西?敢這麼跟我老師說話?」
趙瑞龍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來的人穿著一件深色夾克,肩膀很寬,步子邁得又快又穩。
他的臉在門廊的陰影里暗了一瞬,等他走進客廳,趙瑞龍看清了那張臉。
是祁同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