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讓趙瑞龍有些不適應,是誰給他的勇氣敢這麼對他趙大公子說話的?
然後祁同偉走到趙瑞龍和高育良之間,站定,目光居高臨下地壓下來。
趙瑞龍看了他兩秒,笑了。
「原來是同偉啊。」他的語氣忽然松下來,像跟一個老熟人打招呼,「這麼些天躲著我?現在終於敢來見我了?」
祁同偉沒有退。
「趙總。」他的聲音很平,「你不過是一個『商人』而已。值得我一個省廳廳長去躲?」
趙瑞龍的笑容沒有散,反而更深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祁同偉只有半步的距離,目光死死地釘在祁同偉臉上。
「很好,祁同偉。現在連狗都想咬主人了?」
祁同偉笑了。那笑容比趙瑞龍還放鬆,還自然,像是剛聽見一個不太高明的笑話。
「趙總啊,這裡哪有什麼貓和狗?」
他偏了偏頭,目光慢悠悠地掃了一圈客廳,「莫不是你眼睛不好?」
趙瑞龍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的下顎繃緊了一瞬,牙關咬得能聽見響。
但他沒有發作,而是慢慢轉過頭,看向高育良。
「育良書記,你這個學生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高育良抿了一口茶。
那口茶喝得不急不緩,慢到趙瑞龍幾乎以為他在品什麼陳年佳釀。
喝完,高育良把茶杯輕輕放下,杯底磕在杯托上,聲音很輕,但客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瑞龍啊。」高育良開口了,語氣溫溫的,像在勸一個不懂事的晚輩,「再怎麼說,祁同偉都是我的學生。你這樣說他,那我只能送客了。」
祁同偉聽到這句話,胸口那股一直繃著的氣,忽然就鬆了。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老師站在他這邊。
十幾年了,他給高育良當學生、當門生、當馬前卒,等的就是今天這句話。
「請吧,趙總。」祁同偉側開身子,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手。
趙瑞龍看著高育良,又看了一眼祁同偉。他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客廳里的氣溫仿佛下降了0.01度。
「好。」趙瑞龍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狠勁,「你們給我等著。」
他轉身朝門口走。經過高小鳳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高小鳳從剛才起就一直站在客廳和臥室之間的走廊里,兩隻手絞在一起,臉色白得嚇人。
趙瑞龍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大步走了出去。
院門被他摔上了。
那一聲很響,響到臥室門縫裡那張小男孩的臉倏地縮了回去。
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高育良慢慢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祁同偉站在他面前,看著老師那張忽然顯出老態的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高育良睜開眼,目光掠過祁同偉,落在走廊盡頭的高小鳳身上。
她全程都在發抖。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眶紅紅的,嘴唇咬得發白。
她不知道趙瑞龍為什麼會來,也不知道老高為什麼跟他撕破了臉,但她知道一件事,老高是她丈夫,她必須站在老高這邊。
高育良看著她,嘆息了一聲。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但高小鳳聽見了。她抬起頭,看了高育良一眼,那目光里有委屈,有害怕,也有一絲她藏不住的倔強。
「小鳳。」高育良說,「你先去睡吧。今晚不用陪我讀『大明王朝』了。」
高小鳳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向臥室。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臥室門合上之後,客廳里又安靜了下來。
高育良這才轉過頭,看著祁同偉。
「坐。」
祁同偉走過去,在趙瑞龍剛才坐過的位置對面坐下。
那兩斤特供茶還擱在茶几上,錫紙包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同偉,你的事處理好了嗎?」
祁同偉沉默了一瞬。
「老師,山水集團的股份還沒處理好。」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他抬起頭,看著高育良。
「老師,如果我被查了,那也是我的結局。
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
我一個在祁家村長大的,能幹到省廳廳長,已經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副省長之位我就不想了。
老師,即使我被查出來,那也只會到我。不會連累其他人。」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
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幾年的學生,看著他臉上那道因為大風廠火災留下的淡紅色新痕,看著他眼睛裡那種終於認命之後的平靜。
然後高育良站了起來。
「走。」
祁同偉抬起頭:「老師?」
「我們去找劉省長。」高育良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穿了十幾年的灰色夾克,搭在臂彎里,「你的事,還沒到認命的時候。」
祁同偉坐在沙發上,看著老師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漢大政法系的走廊里,高育良也是這樣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
他站起來,跟了上去。
二號院的門鈴響了三聲。
劉正義放下手中的溫水杯,起身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高育良站在門外,灰色夾克的領口翻著,顯然走得急。
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祁同偉微微垂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像一個做錯事的學生。
「劉省長,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您。」高育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但每個字都端得穩當。
祁同偉緊跟著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劉省長,您好。」
劉正義的目光越過高育良,落在祁同偉臉上,停了兩秒。
「進來吧。」
三人落座。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檯燈,光打在劉正義半邊臉上,另半邊沉在暗處。
他端起水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身子往後一靠,等著這對師生開口。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祁同偉的眼皮跳了兩次,終於忍不住側過頭看了高育良一眼。
高育良沒有看他。他伸手從茶几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沒有馬上點,先放在指間轉了一圈。
然後打火機「啪」地一聲,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半張臉。
他吸了一口,吐出煙圈,煙霧在檯燈的光里散成一團灰藍色的霧。
「劉省長,我們深夜來拜訪您,是有要事向您請教。」
劉正義嘴角微微一動:「育良,你說。」
高育良把煙擱在菸灰缸邊緣,不緊不慢地開口:「劉省長,關於我那一個億的信託基金,已經處理好了。
同偉讓高小琴幫忙,受益人已經不是我的兒子了。」
他頓了一下,壓低了些聲音繼續道。
「但現在同偉自己在山水集團的股份,還沒處理好。
我今天帶他來,就是想跟您匯報這件事,想請教您,這個事,該怎麼處理才算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