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義沒有馬上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唰」地一聲拉開窗戶。
五月的晚風帶著一股暖意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翻動。
「育良,還有同偉。」他背對著兩人,聲音不緊不慢,「你們說的『沒處理好』,是什麼意思?」
高育良沒有開口。他低頭看著菸灰缸里那根還在燃著的煙,像在等什麼。
祁同偉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看了高育良一眼,見老師沒有替他說的意思,咬了咬牙,自己開了口:「劉省長,我在山水集團,有股份。」
劉正義轉過身來。他靠著窗台,兩手抱在胸前,看著祁同偉。
那目光里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責備。就只是看著。
「同偉啊。」劉正義開口了,語氣平得像一碗放了很久的水,「你一個省廳的廳長,為什麼會有山水集團的股份?你告訴我。」
祁同偉的額頭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汗。那汗珠在檯燈的光里亮晶晶的,一顆一顆地沿著鬢角往下滑。
他張了張嘴,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劉省長……我……」
他說不下去了。
劉正義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落在祁同偉耳朵里,像一記悶雷。
高育良的背繃緊了一瞬。
他跟劉正義打了七年交道,知道這個老頭平時不嘆氣。
一旦嘆氣,就是失望。
他掐滅煙,坐直了身子,聲音比剛才快了半拍:「劉省長,同偉當年因為一些事,拿了山水集團的股份。
但今天他已經想明白了。那股份不屬於他,是屬於國家和人民的。
他願意拿出來,以山水集團的名義,作為大風廠工人的安置費。」
祁同偉猛地轉過頭,看著高育良。他的瞳孔在燈光下縮了一下:「老師……這!」
高育良沒有看他。他看著劉正義,語氣很穩:「同偉,這錢屬不屬於你,你自己清楚。
老師教過你,不屬於你的東西,你就不該拿。」
祁同偉的嘴唇動了動。他低下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聲音啞了半度:「劉省長,高老師,我會拿出來的。」
劉正義看著他,點了點頭。
「同偉,不屬於你的東西,你拿不走。屬於你的東西,別人也拿不走。
我們當幹部的,有些底線不能過。一旦過了,就收不住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祁同偉臉上移到高育良臉上,又移回來。
「以後做事之前,考慮一下後果!」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朝劉正義微微欠了欠身:「我明白了,劉省長。」
「好了。」劉正義走到沙發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經不怎麼溫的水,喝了一口,「很晚了,回去吧。」
高育良站起來,朝劉正義點了點頭:「那劉省長,我們就不打擾您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
祁同偉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半個身子,想說什麼。
但最終只是朝劉正義點了一下頭,轉身跟上了高育良。
院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高育良和祁同偉走出二號院的大門,沿著省委大院那條水泥路慢慢走著。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像兩棵挨在一起避免被颱風吹倒的樹。
走出一段路,祁同偉終於忍不住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老師,你說劉省長他……」
高育良停住腳步,側過身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高育良那件灰色夾克照得發白。
「同偉。」他打斷了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劉省長已經給過我機會,也給過你機會。
這個情分,不是白給的。能不能把握住,能不能讓他滿意,就看我們自己的決心和態度了。」
祁同偉站在路燈下,低著頭。過了好幾秒,他抬起頭,聲音穩了很多:「老師,我明白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朝三號院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穩。
祁同偉站在原地,看著老師的背影消失在省委大院的拐角處。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自己那輛霸道走去。
坐進車裡,他沒有馬上發動。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高小琴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那頭接了。高小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柔柔的:「同偉?」
「小琴。」祁同偉的聲音啞了,像被今晚的夜風灌過,「幫我把我那些股份,低價處理了。
不要走山水集團的帳,直接找第三方。處理完,錢交給大風廠,就當是安置費。也當是我祁同偉贖罪的開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廳長,真的需要到如此地步嗎?」高小琴問。她的聲音里沒有阻攔,也沒有不舍,只是像在確認一件事。
祁同偉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閉著眼。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嗯!」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近乎釋然的東西,「有貴人願意拉我一把,我不能再不知好歹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瞬。然後高小琴說了一個字:「好。」
祁同偉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他發動車子,黑色霸道緩緩駛出省委大院。
五月的夜色從車窗兩邊湧進來,帶著一股初夏的熱。他把車窗搖下一點,讓風灌進來,吹在臉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剛當上京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隊長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那時候他意氣風發,覺得自己能改天換地。
現在他明白了——能把自己管住,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高育良和祁同偉離開二號院後,劉正義站在客廳里,聽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風聲。
五月的夜風從虛掩的院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柿子樹葉的青澀氣,把茶几上那杯沒喝完的水吹出一圈極細的漣漪。
他走過去,把杯子端起來,一口飲盡,然後關了落地燈,準備上樓。
腳剛踩上第一級樓梯,二樓書房裡那部紅色電話機響了。
劉正義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時間點,家裡的座機響,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知道他這個號碼的人不多,會在深夜撥這個號的,更少。
他轉過身,朝書房走去。拖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沒有急著接,先看了一眼書桌上的電子鐘——十一點四十七分。
然後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聽筒,聲音平穩:「喂,我是劉正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不存在。
但劉正義聽出來了——對方在等,在判斷,在決定該用什麼語氣說出第一句話。
然後那個聲音響了起來。
蒼老,卻帶著一股子不需要大聲就能壓住話筒的勁,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老刀,刀刃鈍了,但刀背還是沉的。
「老劉啊!是我,趙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