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義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的脊背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窗外的月光從半開的百葉窗縫裡漏進來,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劃出一道一道細白的條紋。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
「立春同志。」他的語氣不冷不熱,像在跟一個許久不見的老同事打招呼,「這麼晚了,還沒睡?」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那笑聲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親近,也不是敵意,是一種「我們都到了這個年紀,就不用繞彎子了」的瞭然。
「睡不著啊。」趙立春說,「人一閒下來,覺就少了。不像你,還在台上,每天忙完了,倒頭就能睡。」
劉正義沒有接這個話。
趙立春也沒有等他接。他只是停了一下,像是在點一根煙,然後繼續說:「老劉,我聽說漢東最近熱鬧得很。
沙瑞金下去了?聯合調查組也成立了?大風廠的工人,把京州市政府的大門都堵了?」
劉正義聽著,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趙立春人退了,耳朵沒退。
「立春同志消息靈通。」他說,語氣淡淡的,「都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趙立春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像在品什麼味道,「老劉,你跟我還打官腔?」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趙立春特有的、不經意的壓迫感:「老劉,你身體怎麼樣了?我聽說你心臟動了兩次手術,省醫的大夫說你『不宜過勞』。」
劉正義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他不喜歡趙立春這種「關心」,但他也知道,趙立春打這個電話來,不會只是為了問候他的身體。
「還行。」劉正義說,「死不了。」
「那就好。」趙立春說。他又停了一下,然後話鋒一轉,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平得像是準備說件小事,「老劉,我這通電話,沒別的意思。就是有一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
「你說。」
「那個聯合調查組,聽說吳雄飛當組長?」趙立春問。
「是。」
「查山水集團?」
「查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劉正義糾正了他一個字。
趙立春在電話那頭又笑了一聲。
「老劉啊。」他說,「咱倆認識多少年了?二十年?二十五年?
我從京州調到省里那年,你還在地市當市長。後來我當了書記,你當了省長。
咱倆掰了七年手腕,我沒掰動你。你也沒讓我太難看。我以為咱倆就這樣了——你干到退休,我退到京城。各走各的路。」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你現在,是打算拆我趙家的根?」
這句話落進聽筒里,像一顆石子砸進深井。劉正義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窗外,省委大院的巡邏車從樓下駛過,車燈的光從百葉窗縫裡掃進來,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立春同志。」劉正義開口了,「你說笑了。如果山水集團沒問題,誰也動不了。如果有問題,那就該查該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
「而且沙瑞金同志來漢東是為了什麼,難道你會不知道?」劉正義繼續說,聲音忽然低了半度,「老趙,有些事,你願意退一步,就還有機會。」
電話那頭還是沒有說話。安靜到劉正義以為他已經掛了。
然後趙立春的聲音重新響起來。這次沒有了剛才的壓迫,也沒有了笑。
他只是像在問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老劉,漢東已經到如此地步了嗎?」
劉正義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聽筒從左耳換到右耳,然後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和聽筒里的趙立春能聽見。
「呵呵,不然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趙立春說了一個字:「好。」
「嘟——嘟——嘟——」
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一板一眼地響著,像深夜裡的鐘擺。
劉正義把聽筒慢慢放回去,手在紅色電話機上停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巡邏車發動聲和遠處京州城模糊的車流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百葉窗拉開一道縫。
外面的月光很好,把省委大院裡的水泥路照得發白。
那棵柿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不動聲色的老人,蹲在夜色里。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趙立春。」他自言自語,聲音很低,「你退了,可你的耳朵還在漢東,你的手還在漢東,你兒子的腳還在漢東。
你想讓我『點到為止』,可你知不知道,你兒子已經踩到底線了?」
他把百葉窗拉回去,轉身走出書房。樓梯口的燈還亮著,昏昏黃黃地照著他的腳。他一步一步走上二樓臥室,推開門,沒開燈,直接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趙立春的電話來得比他預想的早。這說明趙家真的急了。急了就好。急了,就會出錯。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然而,趙立春掛了劉正義的電話後,在書房裡坐了好一會兒。
菸灰缸里多了兩個菸頭,他才拿起手機,翻到另一個號碼。
高育良。
響了四聲,那頭才接。
「老書記。」高育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剛從一個不太安穩的思緒里被拽出來。
「育良啊。」趙立春的語氣比跟劉正義說話時鬆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笑意,「聽說你把小鳳接回漢東了?」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老書記,還是您的消息靈通。」
趙立春笑了笑。
「育良啊,我還聽說,那筆信託基金的受益人已經轉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