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平同志。」小白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你下班後可以來聯合調查組。而且,這次有一個特殊任務交給你。」
「特殊任務?」侯亮平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臉上的不滿消了一半,但語氣里還留著三分不信,「說,什麼特殊任務?」
小白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京州原副市長丁義珍被殺一案,沙書記也向我們聯合調查組下放了調查權限。現在,我希望你暗中調查。不要用調查組的名義,不要跟任何人打招呼。你查到的所有東西,直接向我匯報。」
侯亮平盯著小白看了兩秒。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忽然聞到了魚腥味。
「丁義珍被殺的案子?」他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然後拍了拍小白的肩膀,力氣不小,拍得小白身子晃了一下,「放心吧,小白,交給我准沒錯。」
小白點了點頭。他轉身朝校門外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了一下,側過半張臉。
「亮平同志,下一次,你可以叫我白處長。」
他說完,沒有等侯亮平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侯亮平站在保衛室門口,看著小白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濃蔭里。他把手插進口袋,吹了一聲口哨,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保衛制服。
「白處長?」他自言自語,嘴角一彎,「什麼玩意,我侯亮平還是覺得小白順口!」
與此同時。
陳岩石養老院的飯廳里,三個人剛吃完早飯。
桌上擺著一碟鹹菜、半碟花生米,三隻空碗還沒收。
陳岩石靠在椅背上,手裡攥著一根牙籤,正剔著牙。
他老伴王馥真坐在對面,把碗摞在一起,準備端去廚房。
陳海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條簡訊,發件人備註是「白處長」。他點開,只有一行字。
「陳海同志,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茲任命你為漢東省大風廠與山水集團股權糾紛聯合調查組成員。請於今日下午三點前到省委辦公廳報到。」
陳海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抬起頭。
「爸,我被任命加入聯合調查組了。」
飯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啪」的一聲,陳岩石的手掌拍在桌面上,三隻空碗同時跳了一下,碟子裡的花生米滾出來兩顆,掉在桌上骨碌碌地轉。
「什麼?」
陳岩石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腿彎一頂,往後滑了半尺,颳得水泥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拄著桌子邊沿,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臉上那層血色像被人猛地推上來,又猛地退下去。
「好啊!沙瑞金,你好得很!」
他的聲音啞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
「自己不敢任組長,把吳雄飛推上去當靶子。
現在又讓我兒子進組!他什麼意思?
他是在告訴我——陳岩石,你兒子在調查組裡,查不出來,第一個降級的就是他!」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手指攥著桌沿,指節發白。王馥真趕緊放下碗,走過去扶他。
「老頭子,你慢點說,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陳岩石甩開她的手,轉過身來,眼睛瞪得溜圓,「你看看他幹的事!
在常委會上不考慮我這個父親的意見,在市政府門口不接我的話,現在倒好——讓我兒子去給他當槍使!」
他喘了兩口氣,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發顫。
「老婆子,你沒看到嗎?省委常委會上,他差一點就要站到我頭上拉屎了!
他現在是漢東一把手,他覺得他還是我們的小金子嗎?」
王馥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看著陳岩石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裡翻湧的失望和憤怒,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
「老頭子,小金子……也許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陳岩石轉過頭,盯著她,「那他為什麼不敢自己當組長?
他為什麼把陳海拉進去?你告訴我,他不是拿我兒子當人質,是什麼?」
王馥真沒有說話。她扶著陳岩石慢慢坐回椅子上,然後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面前。
「先喝口水。」她說。
陳岩石沒有接那杯水。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陳海一直坐在原位,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碗,碗底還剩一粒米,粘在釉面上。他用指甲把那粒米摳下來,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
「爸。」他的聲音很平,「我去。」
陳岩石猛地轉過頭:「你——」
「我去。」陳海重複了一遍。他看著陳岩石,目光里有一種陳岩石很少從兒子臉上看到的東西——不是順從,不是敷衍,是一種已經想過了很久才做出來的決定。
「調查組,我進。丁義珍的案子,大風廠的案子,我都會查。但我不是替沙瑞金查。我替那些工人查。替您查。」
陳岩石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海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側過半個身子。
「爸,沙瑞金怎麼說也是您的養子,是我的哥哥,至少在明面上,他不能對我們怎麼樣!不然一人一個唾沫就能淹死他。」
陳岩石坐在椅子上,看著離開的陳海。
「老頭子,」她說,「兒子大了。」
陳岩石沒有回頭。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碗,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是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