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院的書房裡，劉正義坐在紅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聯合調查組名單。
他戴著老花鏡，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組員名單時，他的手指停在了兩個名字上。
陳海。侯亮平。
劉正義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身子往後一靠。
他盯著這兩個名字看了好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沙瑞金啊沙瑞金。」他自言自語，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讚許，又像是感慨，「果然還是有想法的。不然上面也不會讓你來漢東坐這把椅子。」
他把名單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又看了一眼。
陳海，陳岩石的兒子。侯亮平，鍾家的女婿。
一個拴住陳岩石，一個拉上鍾家。
沙瑞金這一手，既堵了陳岩石的嘴，又給自己找了一把對付趙家的刀。
而且這兩顆棋子，都不是他的人——陳海是漢大政法系的，侯亮平是鍾家塞過來的。
用完了可以丟，丟了他也不心疼。
「好棋。」劉正義把名單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剛泡的，燙得他皺了皺眉。
就在這時，書桌上那部紅色電話響了。
聲音很脆，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劉正義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號碼，只有一條紅槓。
他的背微微繃直了一瞬，然後伸手拿起聽筒。
「我是劉正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一個聲音傳過來，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
「正義同志，是我。」
劉正義握著聽筒的手緊了一下。他幾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體，後背離開椅背，腰板挺得筆直。
「裴總，請您指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很短，但讓劉正義緊繃的肩膀鬆了松。
「指示談不上。」裴總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正義，我聽說漢東最近有個調查組，查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這個調查組，是誰在牽頭？」
「吳雄飛同志任組長。」劉正義回答，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楚，「省紀委和省委辦公廳各派一名副組長。組員包括省政府、省政法委、省組織部和省廳各抽調的人員。」
裴總「嗯」了一聲。那一聲很輕，但劉正義聽出了一絲別的味道。
裴總不是不知道這些，他問，是要聽劉正義親口說。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劉正義沒有催。他握著聽筒，聽著裡面極其細微的電流聲，等著。
「正義。」裴總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變高，沒有變低，甚至比剛才還要平和，「我提醒你一句。」
劉正義的脊背又繃緊了。
「查可以。但不要查成一場運動。」裴總說，「漢東的穩定與發展，比什麼都重要。」
這句話說得極慢，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劉正義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太明白這句話里的分量了。「不要查成一場運動」——這八個字，比任何批示都重。
因為「運動」這個詞，在官場的語境裡，意味著失控，意味著擴大化，意味著上面要出面來收場。
裴總不是在否定調查，他是在給調查劃一條線。
查山水集團，查趙家，可以。但不能把漢東官場掀個底朝天。
更不能影響的民生穩定與漢東的經濟。而且大風廠事件加上京州市政府門口直播事件讓全國的目光都盯在漢東。
劉正義沉默了兩秒。
「裴總，我明白。漢東的盤子不能亂。調查組的範圍，我們控制得很嚴。只查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不搞擴大化。該誰的問題就是誰的問題。」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瞬。
「好。」裴總說。就一個字。但劉正義聽出來了，這個字裡帶著一種滿意的分量。
「正義同志。」裴總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多了一絲溫度，「你身體怎麼樣了？」
「還行。」劉正義說，「還能繼續為人民服務！」
裴總笑了一聲。這一次的笑聲比剛才長了些，也真了些。
「那就好。漢東的事，你多費心。瑞金同志剛到，有些情況不熟悉。你幫他把局面穩住。」
「裴總放心。」劉正義說，「我知道該怎麼做。」
「好。」裴總說。然後電話掛了。
「嘟——嘟——嘟——」的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劉正義把聽筒慢慢放回去。
他的手指在紅色電話機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不要查成一場運動。」劉正義把裴總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他把名單重新拿起來，看著上面陳海和侯亮平的名字。
裴總的電話來得太巧了。名單剛定，電話就來了。
這說明上面在盯著這件事，而且盯得很緊。
沙瑞金把陳海和侯亮平塞進調查組，是想借陳岩石和鍾家的手來打趙家。
可裴總這個電話，等於給這把火加了一道閘門。火可以燒，但不能把整片林子都燒了。
「沙瑞金。」劉正義把名單放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你在名單上做了手腳，上面就在名單上給你上了一道鎖。你以為你在下棋，可棋盤上還有別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百葉窗拉開一道縫。
省委大院裡的水泥路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白，遠處京州城的天際線在五月的空氣里顯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濕的畫。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裴總，您說得對。漢東的穩定與發展，比什麼都重要。可有些人，偏偏不想讓漢東穩定。」
他把百葉窗拉回去，轉身走回書桌前，拿起那份名單，折好，放進抽屜。
推上抽屜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吳雄飛的號碼。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雄飛，是我，劉正義。」
「劉省長！您好！」
「調查組的名單我看了。下午三點，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事情，我先跟你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