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意味著他不能出錯——在「上面」的眼皮底下,任何一個程序上的瑕疵,任何一個越權的動作,都會成為壓垮他自己的那根稻草。
「劉省長,我記住了。」吳雄飛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不少,但很穩。
「好。」劉正義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吳雄飛身邊。
他沒有拍吳雄飛的肩膀,而是伸出右手,在吳雄飛的胳膊上輕輕握了一下。
「雄飛,你這個人,我以前覺得你只會『再研究』。」
劉正義說,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但這段時間看下來,你比我想的能扛。調查組交給你,我放心。」
吳雄飛站起來,朝劉正義微微欠了欠身。
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劉省長」,但覺得這五個字太輕了。
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說:「劉省長,我不會讓您失望。」
劉正義朝他擺了擺手:「去吧。」
吳雄飛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邊時,劉正義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很輕,但每個字都落進了他的耳朵里。
「雄飛。」
吳雄飛停住了,側過半個身子。
「趙瑞龍那邊,你不用怕。他翻不了天。」
吳雄飛點了點頭。他推開門,走進了外面的走廊。五月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暗紅色的木地板上。
他走出去之後,劉正義坐回藤椅上,把那份名單重新翻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陳海、侯亮平、吳雄飛、小白……他看了幾秒,然後把名單放下,拿起紅色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劉省長,我是高育良!」
「育良啊!」劉正義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立春同志應該有聯繫你了吧!」
「是的,劉省長。」
……
清晨的省委大院,五月的陽光從梧桐葉縫裡漏下來,在水泥路面上灑了一地碎金。
空氣里還帶著昨夜殘餘的涼意,混著食堂方向飄來的粥香,和遠處崗哨換班時皮鞋磕在石板上的悶響。
沙瑞金背著手,步子不快,沿著一號院通往辦公樓主樓的那條碎石小徑慢慢走著。
錢秘書長跟在他半步之後,手裡捏著一份材料,正匯報聯合調查組的進展。
「吳雄飛同志那邊,昨天已經正式約談了高小琴。
高小琴答應先支付兩千萬安置費,另外兩千五百萬需要一個月的時間籌備。
調查組內部意見不統一,陳副書記主張先拿錢穩人,小白同志覺得這是在拖延……」
沙瑞金聽得很認真,偶爾點一下頭。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夾克,沒系領帶,襯衣最上面的扣子敞著,看起來比在辦公室里鬆弛不少。他剛準備開口說什麼,忽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那腳步聲很輕,但節奏極快,像一隻從灌木叢里突然躥出來的小鹿,帶著一種慌不擇路的急迫。
沙瑞金下意識地側了側身,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個柔軟的身子便撞上了他的右肩。
「哎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糯糯的,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軟。
那女子整個人往後倒去,後腦勺幾乎要磕上碎石路邊緣的路牙石。
她手裡的塑膠袋脫了手,幾個包子和一杯豆漿滾了一地,豆漿潑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洇出一小片乳白的印子。
沙瑞金本能地伸出手,想拉她一把。但手伸到一半,那女子已經自己撐住了地面,沒有完全摔實。
「急匆匆的幹嘛!」錢秘書長眉頭一皺,聲音不高,但省委秘書長特有的那種威壓已經出來了,「這是省委大院,不是菜市場!」
那女子撐著地面站起來。
她的動作有些狼狽,膝蓋上沾了一層灰,淺藍色的棉布襯衫下擺從裙腰裡掙出來一角。
她沒有抬頭,只是朝著沙瑞金和錢秘書長的方向微微彎了彎腰,聲音低而快:「抱歉。」
然後她轉身就走。步子很快,甚至比來時還快,幾步就拐上了通往三號院方向的那條岔路。
塑料拖鞋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越來越遠。
錢秘書長張了張嘴,想叫住她問清楚是哪個部門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女子走得太快,快得像是身後有什麼在追她。
他回過頭,準備跟沙瑞金說一句「回頭我查查」,卻發現沙瑞金沒有在看他。
沙瑞金站在原地,微微偏著頭,目光還落在那個岔路口的拐角處。
那女子剛才抬頭的一瞬間,他看見了她的臉。
白淨,小巧,眉眼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溫婉,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熬夜沒睡好。
那種美不是鋒芒畢露的,而是一點一點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像漢東四月里剛開的梔子花,不張揚,但香氣往你鼻子裡鑽。
沙瑞金聞了聞空氣中的洗髮水味道,很淡,像某種好聞的果香。
然後他開口,語氣不緊不慢:「這姑娘,是哪個辦公室的?」
錢秘書長愣了一下。他跟了沙瑞金這些天,知道這位新書記的脾氣——在公開場合從不打聽人,尤其是女人。
可現在,在這條碎石小徑上,沙瑞金問了。
錢秘書長沒有馬上接話。
他先看了一眼沙瑞金的表情,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比平時多了一層極淡的、說不上來的光。
然後他低下頭,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會意:「沙書記,我這就去給您查查。」
沙瑞金點了點頭。
「嗯。」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被撞歪的衣領,繼續朝一號院的方向走去,「剛好小白去了聯合調查組,我這邊缺個秘書。剛才那位同志,看著挺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