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秘書長應了一聲,站在原地,看著沙瑞金走遠。
晨光從背後打過來,把沙瑞金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長,一直延伸到一號院的門廊下。
錢秘書長搖了搖頭。
他心想,那個在球場上被李達康黑虎掏心,被田國富無影腳踹飛的沙瑞金。在常委會上被戴上『漢東王』帽子的沙瑞金,那個被陳岩石當著幾百人的面喊『小金子』的沙瑞金。
可今天,就這麼一個照面,就這麼一個「哎呀」,居然讓他主動開口要一個女秘書了?這是打算行使漢東一把手的權力了嗎?
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這話,真不是白說的?
錢秘書長嘴角忍不住往上彎了一下。
他想起那女子方才抬頭時的那張臉,想起那一聲糯糯的「哎呀」,後背忽然有點發熱。
他趕緊收回目光,快步朝省委辦公廳的方向走去。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那名女子拐過岔路口,腳步一點都沒慢下來。
她沿著三號院後面的那條窄道,從院牆外側繞到了三號院的後門。
後門的鎖是老式的,鑰匙掛在門框內側的釘子上,她踮起腳,摸到鑰匙,開了門,閃身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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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她靠在門板上,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
膝蓋上的灰還沒拍,襯衫下擺還歪著,額頭上一層薄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塑膠袋早就丟了,包子沒了,豆漿也沒了。
她怔怔地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看了兩秒,然後猛地想起什麼,快步穿過院子,從後門進了客廳。
三號院的客廳里很安靜。茶几上攤著昨晚讀到一半的『大明王朝』那本書,旁邊擱著高育良的老花鏡和一杯隔夜的殘茶。高小鳳看了一眼那杯殘茶,想起昨晚。
昨晚高育良讓她陪著他讀『大明王朝』讀到了凌晨,使得她昨晚沒有休息好,然後早起出門買早餐時,雙腿有些乏力,才有了剛才撞到某個人的那一幕。
……
當天下午,沙瑞金把自己關在一號院的書房裡,手機摔在沙發上,屏幕朝下,像一張翻扣過去的臉。
妻子在電話里的聲音還堵在耳朵里,尖利,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命令感:「老沙,趙立春的事,我爸已經在問了。
你必須儘快拿下他。我不想再聽你說什麼『漢東情況複雜』,複雜不複雜是你的事,我要的是結果。」
他當時握著手機,手指在機身邊緣捏得發白。
他想說「漢東不是我們家後院」,想說「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了十幾年,不是說拿就能拿的」,還想說「我沙瑞金堂堂省委書記,不是給你家跑腿的」。
可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在妻子的邏輯里,他沙瑞金就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刀只需要鋒利。
他想起三十年前。
那時候他在京州,反貪局一個處長幹部,跟一個月前的侯亮平一樣,級別不高,但手裡攥著案子,走路帶風。
侯亮平至少還有人叫他一聲「侯處長」。他當年呢?反貪局裡誰見了他都喊「小沙」,連食堂打飯的阿姨都這麼叫。
直到他娶了王雪,直到王家開始「培養」他。
義父常跟他講一句話:「瑞金,你有兩個父親。一個是我,一個是王家。我養你成人,王家讓你成人上人。你得記住這個順序。」
他記住了。所以他才能在漢東坐穩這把椅子。
可坐得越穩,他越清楚一件事——這把椅子不是他的。
是他義父給的,是王家讓的。他不過是坐在上面的人。
所以他才會一次又一次地給侯亮平機會。
不是因為他多喜歡侯亮平。
恰恰相反,他看見侯亮平那張臉就來氣——囂張、自以為是、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可每次他準備收拾侯亮平的時候,腦子裡總會冒出一個畫面:三十年前的自己,從反貪局的審訊室出來,走廊里沒人跟他打招呼。
後來他娶了王雪,從那一刻起,他在反貪局內的地位完全不同了,連局長都會拍他的肩膀,說一句「小伙子,好好干」。
王家改變了他的一生。可也把他拴了一輩子。
侯亮平比他幸運嗎?不見得。
鍾家對他比王家對自己更狠,因為鍾小艾嫁給他,是鍾家「下嫁」。
一個下嫁的女兒,帶出來的女婿,在鍾正國眼裡永遠是個「外姓人」。
侯亮平背後沒有義父,沒有可以撐腰的人。所以他在鍾家的處境,比自己差多了。
沙瑞金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然後,那個身影毫無徵兆地浮了上來。
早晨那條碎石小徑。那個急匆匆撞上來的姑娘。
她抬頭的那一瞬間,那張臉,那雙紅紅的眼眶,那聲糯糯的「抱歉」。
還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果香,很淡,但鑽進鼻子裡就散不掉。
沙瑞金睜開眼。他拿起手機翻到錢秘書長的號碼,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早上交代的事,到現在都快下班了,錢銘居然連個回話都沒有?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開門,大步朝省委辦公廳的方向走去。
辦公廳在省委大院西側的那棟三層小樓里,和一號院隔著一小片梧桐林,走過去五六分鐘的事。
沙瑞金推門進去的時候,辦公廳一樓的幾個年輕幹事正在整理文件,見了他,同時站直了身子,齊刷刷地叫了一聲「沙書記」。
沙瑞金點了點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走廊盡頭那間掛著「秘書長辦公室」牌子的門上。
他抬手往那個方向點了點,沒說話,徑直走了過去。
錢銘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什麼人交代事情。
見沙瑞金推門進來,他臉色一變,飛快地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回頭再說」,然後掛了電話站起來。
「沙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錢銘繞過辦公桌迎上來,臉上堆著笑,「有什麼事您打個電話,我過去就行。」
沙瑞金沒坐下。他站在辦公室中間,掃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又看了一眼錢銘的表情,然後開口了。
語氣不冷不熱,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你心裡應該有數」的壓迫感:「錢銘同志,工作是不是很忙?」
錢銘愣了一下。他跟了沙瑞金這些天,已經摸出了一些規律——沙瑞金叫他「錢秘書長」的時候,是正常公事;
叫他「錢銘同志」的時候,是帶著情緒的。現在這一聲「錢銘同志」,加上這突如其來的登門,讓錢銘後脖頸一緊。
「還好,沙書記。今天不算忙。」錢銘說。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錢銘感覺自己從頭到腳不自在。
「不忙?」沙瑞金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錢銘聽不太懂的東西,「那我早上交代你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