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銘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來了——早上那條碎石小徑,那個撞了沙瑞金的姑娘,沙瑞金說「缺個秘書」,讓他去查。
他當時應下了,可一回到辦公廳就被一堆事纏住——聯合調查組的材料要整理,京州市委那邊打電話來協調,高育良的秘書來催一份政法委的文件——然後就把這事給忘了。
「沙書記,關於早上那位同志……」錢銘趕緊開口,但話到嘴邊,他發現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他確實讓人去查了,但沒查到。
「我問遍了辦公廳的同志,包括幾個科室的負責人,他們都說不知道那位女同志是誰。」錢銘的聲音低了幾分,「我推測,她大概率不是咱們省委大院的工作人員。」
沙瑞金沒有馬上說話。他走到辦公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然後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又放下。動作很慢,慢到錢銘覺得每一秒都在被拉長。
「錢銘秘書長。」沙瑞金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但每個字都像踩在錢銘的心口上,「不要那麼快下結論。省委這麼大,你有每個科室都去看過嗎?」
錢銘愣了兩秒。然後他的後背開始冒汗。
「沙書記,我……」他咽了口唾沫,腦子飛快地轉著,「明天,哦不,現在,我現在就親自去每個科室查一遍。一定給您一個交代。」
沙瑞金看了他幾秒。那目光里有一種錢銘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發火,甚至不是催促,而是一種「我給了你機會,你別讓我失望」的沉默。
然後沙瑞金點了點頭。「我在一號院等你。」
他轉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篤、篤、篤,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遠。
錢銘站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消失在辦公廳門口,才猛地吐出一口氣。
他抓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內線:「小周,你把今天所有科室的考勤記錄給我調出來。
另外,通知各科室負責人,五分鐘後到會議室集合。現在就去。」
當天下午六點半,錢銘氣喘吁吁地跑進一號院。
他襯衫後背洇濕了一大片,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攥著一沓列印出來的照片和考勤表。
他跑了一下午,從西側小樓到省委大樓,從辦公廳到組織部,從宣傳部到統戰部,把每一個科室都跑了一遍。
能見到的女同志全見了,不在的看了照片,連今天請假的幾個都打了電話核實。結果是——沒有。
沙瑞金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端著茶杯。他看了錢銘一眼,連杯水都沒讓他喝,直接問了一句:「錢秘書長,人找到了嗎?」
錢銘喘了兩口氣,搖了搖頭。
「沙書記,我確定她不是咱們省委大院的工作人員。
今天在崗的、請假的,包括借調過來的,我都看過了。沒有一個人對得上。」
他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我還去問了警衛連,他們說今天沒有外來人員登記進院。」
沙瑞金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慢慢把茶杯放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嗒」。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然後朝錢銘擺了擺手。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錢銘張了張嘴。他想說「沙書記,要不我明天再去隔壁的省政府大院問問」,也想說「或者我讓下面的人再排查一遍」。可這些話到了嗓子眼,被沙瑞金那個「你先下去吧」堵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側過半個身子,想說什麼。
但沙瑞金已經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低頭看著,像他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錢銘推門走了出去。一號院的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晚風吹過來,把他汗濕的後背吹得一陣涼。
他站在門廊下,看了一眼頭頂漸漸暗下來的天,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他堂堂省委秘書長,今天下午跑遍了整個省委大院,就為了找一個不知道名字、不知道科室、不知道來歷的姑娘。就因為這姑娘撞了沙書記一下。
他搖了搖頭,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一號院裡,沙瑞金坐在書房裡,那份文件還攤在面前,可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其實也見過不少比早上那個姑娘更漂亮的女人。
漢東省歌舞團來省委慰問演出的時候,台上一排排的,年輕,身材好,笑起來甜甜的。他看過,沒往心裡去。可今天早上那一下,不一樣。
那一下撞得太突然了。
她撞進他懷裡的那一瞬間,他甚至能感覺到她頭髮蹭過他下巴的溫度。
那種感覺,跟漂亮不漂亮沒關係,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被人毫無防備地闖進安全距離的觸感。
加上下午妻子在電話里那通火。
兩件事疊在一起,讓他忽然很想再見到那張臉。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想見。
他把文件合上,站起來,推開一號院的院門,走了出去。
五月的傍晚,天還沒有全黑。
省委大院裡的路燈剛亮,橙黃色的光落在梧桐樹冠上,把那些肥大的葉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晚風從京州河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河水的潮氣。
沙瑞金沿著那條碎石小徑慢慢走著,步子很隨意,沒什麼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她。
碎石小徑拐過一號院的圍牆,正對面就是三號院的院門。
院門虛掩著,門口那片不大的水泥空地上,一個穿淺藍色襯衫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和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玩拍手遊戲。
她背對著沙瑞金的方向,但那條馬尾辮、那件淺藍色襯衫、那雙淡粉色拖鞋,他認得。
沙瑞金站住了。他站在碎石小徑的路口,離她大概十幾步遠。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半邊身子照得發白,另半邊沉在暮色里。
小男孩拍著手,笑聲脆生生的,在傍晚的空氣里蹦來蹦去。
然後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轉過頭,目光穿過十幾步的距離,落在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看見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目光,站起來,拉著小男孩的手,快步走進了三號院。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三號院。高育良。
沙瑞金站在原地,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記得高育良有個女兒,難道這姑娘就是高育良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