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林的手心開始冒汗。
「沙書記,這份材料我確實收到了。只是當時您剛好下去調研了,我想著……」
「我下去調研你就能不匯報?」沙瑞金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壓迫感,「春林同志,李達康的事,你說你疏忽了。
高育良的事,已經過去半個月了。我現在問你——你這份工作,到底什麼時候是『不疏忽』的?到底什麼時候是『準備好了』的?」
吳春林啞了。
沙瑞金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吳春林面前。他比吳春林矮半個頭,但此刻吳春林覺得自己被壓得抬不起頭。
「一件是工作疏忽。兩件,就得有說法了。」
沙瑞金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手指在那兩份材料上重重敲了一下,「春林同志,你是漢東省委組織部長,不是檔案管理員!
中管幹部的家庭情況、個人事項發生重大變更,你不第一時間讓省委書記知道,你這個組織部長是幹什麼吃的?」
吳春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但沙瑞金沒給他機會。
「我問你——高育良同志的妻子是誰,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吳春林的聲音有些發虛。
「那她住進省委三號院,你知道不知道?」
吳春林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嗎?」沙瑞金盯著他的眼睛,「我住一號院,他住三號院,中間隔了不到五十步。
他老婆孩子住進來兩天了,我這個省委書記不知道。春林同志,你覺得這事合理嗎?」
吳春林的喉結滾了一下。他低著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沙書記,是我工作沒有做到位。」
「不是沒有做到位。」
沙瑞金轉過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語氣忽然從剛才的凌厲變成了一種更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是你沒把我當回事。是你覺得,這些事,沙瑞金知道不知道,無所謂。」
吳春林猛地抬起頭:「沙書記,我絕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沙瑞金看著他,目光像一把鈍刀,「春林同志,你在漢東組織部幹了幾年了?」
「八年。」
「八年。」沙瑞金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這八年裡,你報給上一任書記的事,也這麼『疏忽』嗎?」
這句話落下去,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吳春林站在那裡,後背已經完全濕透了。
他知道沙瑞金這句話有多重。「上一任書記」是誰?趙立春。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吳春林在趙立春手裡幹了八年,報得勤快得很;
到我沙瑞金這裡,就「疏忽」了。
你到底是誰的組織部長?
「沙書記。」吳春林的聲音終於穩了下來,但那種穩裡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我向您保證,今後中管幹部的所有個人事項變更,我第一時間報您。
今天這件事,是我工作的嚴重失誤,我接受您的任何批評。」
沙瑞金看了他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回去之後,把過去半年所有中管幹部的個人事項變更記錄整理出來。一份不落,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是。」
「另外。」沙瑞金補了一句,「組織部以後報省委的材料,不要只報『結果』。報過程。
誰什麼時候報的,誰什麼時候簽的,我要看時間線。」
吳春林的瞳孔微微一縮。這句話的意思是——沙瑞金以後每一份材料都要看時間線。
誰壓了,誰拖了,誰沒有及時報,一目了然。這等於給組織部的每一個環節都上了一道緊箍咒。
「我明白了,沙書記。」
「去吧。」
吳春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沙瑞金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很輕。
「春林同志。」
吳春林停住了,沒有回頭。
「還有一件事。育良同志的分姻情況補充說明,你親自送一份副本給劉省長。讓他也了解一下。」
吳春林的脊背繃了一下。
「是。」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五月的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在他濕透的後背上,一陣冰涼。
……
聯合調查組駐地。
吳雄飛坐在臨時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劉正義那天在二號院交代的三條紅線——「只查股權糾紛、不碰中管幹部、查出的材料交省委統一處置」。
他拿筆在那張紙的邊角上輕輕敲著,忽然覺得這三句話像三根樁子,把他圈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圈裡。
查深了,出了圈,沒人保他;查淺了,交不了差,沙瑞金和陳岩石都不會放過他。
正想著,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份銀行回執。
「吳市長,山水集團向大風廠帳戶轉了兩千萬,安置費的第一筆。
高小琴那邊說,剩下的兩千五百萬,一個月內籌集到位。」
吳雄飛接過回執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回執的邊角上慢慢碾著。
兩千萬,不是小數目。高小琴和趙瑞龍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前幾天還在討價還價,轉眼就真金白銀地往外掏,快得讓人起疑。
他當然不知道——這兩千萬,不是山水集團出的。
是祁同偉賣了自己在山水集團的股份,低價出手,中間人轉了幾道手,最後以山水集團「安置費」的名義,打到了大風廠的帳上。
祁同偉把這件事做得乾淨,連聯合調查組都只知道「有一筆錢進來了」,不知道具體是誰的錢。
吳雄飛把回執放下,心裡鬆了半口氣。
不管錢從哪兒來,兩千萬到了工人手裡,短期內大風廠的人不會再堵門了。
而且再過幾天,京州中院就要正式啟動大風廠與山水集團股權糾紛的再審程序。
只要再審立住,山水集團那份抵押合同的根基就動搖了。
他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如果這次聯合調查組的任務完成得乾淨,他吳雄飛在劉省長和沙書記兩邊都交了差,再往前走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很快把那絲笑意收了回去。
他想起李達康那天在辦公室拍著桌子說的話——「查案可以,但別把人當靶子。」
吳雄飛知道,這個組長當得好是功勞,當不好就是炮灰。
他拿起電話,撥了調查組陳副書記的內線:「老陳,山水集團第一筆錢到了。你那邊注意一下,再審程序啟動之前,不要對外透露任何消息。尤其是記者。」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
與此同時,京州某養老院。
陳岩石坐在房間的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份《漢東日報》,翻到第三版,上面有一小塊簡訊,寫的是「大風廠與山水集團股權糾紛案將於近日啟動再審程序」。
他把那段話看了三遍,然後把報紙折起來,壓在茶杯下面。
他心裡不踏實。
陳海進了聯合調查組,這件事明面上是沙瑞金「聽了他這個養父的意見」,但陳岩石心裡比誰都清楚——沙瑞金是拿陳海當一張牌,一張拴住他陳岩石的牌。
調查組查出來還好,陳海有功;可要是查不出來呢?
沙瑞金在市政府門口當眾說過「查不出結果,聯合調查組全員降級」。陳海是組員,降級跑不了。
他也就陳海一個兒子啊!
而且他從基層檢察院一步步熬到反貪局長,這些年也不容易,雖然也有他這個老檢察長的功勞。
要是因為一個大風廠,把陳海的前程搭進去,他陳岩石死了都沒臉去見老陳家的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