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
他想了兩條路。
第一條,山水集團被查實有大問題,法院推翻當年的抵押合同,大風廠工人拿回地皮。
這條路最乾脆,但有個要命的問題——時間。聯合調查組的期限是一個月。
一個月之內,要查清山水集團十年的帳、要找到能推翻抵押合同的決定性證據、要走完再審程序,幾乎不可能。
就算走完了,山水集團至少還擁有蔡成功個人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地皮也不可能全部還給工人。
拖來拖去,一個月肯定不夠。這條路,太險。
第二條,讓大風廠的工人不再鬧。
只要工人們承認地皮歸山水集團,接受安置費,股權糾紛就不存在了。
沒有糾紛,聯合調查組就完成了任務。
調查組平安,陳海也平安,這條路更穩妥。
陳岩石把藤椅扶手一拍,站起來。
他決定了。他要去大風廠,親自勸工人們放棄地皮。
他穿好軍大衣,從門後推出那輛舊電瓶車,跨上去,擰了擰車把。
電瓶車發出一聲沉悶的啟動聲,駛出了養老院的大門。
五月的風從京州河方向吹過來,灌進他敞開的衣領里,有些涼。
他把領子攏了攏,沒有減速。他心裡有一股勁,一股「我得把這件事辦成」的勁。
為了陳海,為了陳家,也為了他自己。
他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老路,朝大風廠的方向駛去。
陳岩石的電瓶車剛拐出養老院大門,沿著光明路往南騎了不到三百米,就被一個交警攔住了。
交警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臉被五月的太陽曬得跟塊炭似的,制服穿得板板正正,腰間別著對講機,手裡舉著一根螢光指揮棒。
他先朝陳岩石敬了個禮,動作標準得能上教科書。
「大爺,靠邊停一下。」
陳岩石捏了捏剎車,電瓶車「吱」地一聲停在路牙石旁邊。
他坐在車上沒下來,一隻腳撐著地,偏著頭看那交警。
「幹什麼?」
「大爺,您沒戴頭盔。」交警指了指他的腦袋,又指了指電瓶車踏板上那隻買菜用的編織筐,「另外,您這車有沒有上牌?行駛證、身份證帶了嗎?」
陳岩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輛騎了快八年的舊電瓶車。
車把上的漆掉了一半,后座上的海綿墊用膠帶纏了三圈,踏板上的編織筐里擱著一把芹菜和兩斤豬肉。
他又抬頭看了看交警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分不屑、三分荒誕,還有四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小同志,你是新來的吧?」
「大爺,我去年畢業,今年剛上崗。」交警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誠懇,「但違章就是違章,跟新不新沒關係。」
陳岩石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攏,那件洗得發灰的軍大衣披在肩上,展現他是個不好惹的。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屬於在漢東省檢察院發了二十年施令練出來的那種「不用麥克風也能鎮住全場」的嗓子。
「小同志,我在這條路上騎了八年了,從來沒人攔過我。」
「大爺,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交警的表情紋絲不變,「按照市局最新規定,電瓶車必須上牌,騎車必須戴頭盔。您這兩樣都沒有,按規定得暫扣車輛,接受處理。」
「暫扣?」陳岩石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電瓶車后座,「你知道這車跟了我多少年嗎?它比你的警齡還長!
你扣它?你扣了它,我那些老夥計怎麼辦?這筐里的芹菜怎麼辦?晚上的餃子還包不包了?」
交警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大爺,餃子的事咱們待會兒再說。您先把身份證給我看一下,我給您開個單子……」
「我沒帶。」陳岩石一仰頭,下巴翹得老高。
「那行駛證呢?」
「沒有。」
「購買發票呢?」
「扔了。」
交警沉默了兩秒,拿起對講機:「光明路南段,一輛無牌電瓶車,駕駛人未戴頭盔、未攜帶任何證件,請指示。」
對講機里傳來一個女聲:「按規定處理。暫扣車輛,登記駕駛人信息。如果無法核實身份,通知轄區派出所。」
「派出所」三個字剛落地,陳岩石的背就繃直了。
他這輩子進過無數次派出所——審查案卷的時候,提審嫌疑人的時候,跟公安系統聯合辦案的時候。
可從來都是他從正門進去,被所長請到辦公室喝茶,從來沒有被人「通知」進去過。
「小同志!」他的嗓門拔高了八度,一隻手舉起來,食指像一把老槍一樣指著交警的鼻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大爺,您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您違章了。」
「我是陳岩石!」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件軍大衣差點從肩上滑下來,「漢東省檢察院原副檢察長!大風廠改制就是我牽的頭!」
他頓了一下,盯著交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往外砸:「我告訴你,你們市局的趙東來,見我都得客客氣氣喊聲『陳老』!
連你們吳市長,前幾天都被我批評了一頓!小同志,你還敢攔我嗎?」
說完,他把兩隻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揚起,擺出一副「你現在應該知道怎麼辦了吧」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