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握著指揮棒的手停了一瞬。
趙東來。吳雄飛。局長和市長。
一個退休的老頭,能隨口把這兩個名字說得這麼順溜,要麼是真有來頭,要麼就是吹牛吹了一輩子,練出了一身爐火純青的本事。
但他想起上周局裡通報的那兩個「講人情」的同事,一個警告,一個調崗。他咬了咬牙。
「大爺。」交警的語氣比剛才緩了半度,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要不您聯繫一下他們?只要他們發話了,我立馬放您走。」
陳岩石抱著胳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趙東來的電話他沒有。
吳雄飛的號碼倒是存了——上次在市政府門口堵門之後,吳雄飛主動給他留的,說「陳老以後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他摸出那部老式手機,翻開蓋,找到吳雄飛的號碼,按了下去。
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您好,吳市長辦公室。」
「我找吳雄飛。」
「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陳岩石。」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然後那個年輕的女聲變了一個調,多了幾分客氣:「陳老您好,吳市長正在開會。您有什麼事,我可以幫您轉達。」
「開會?」陳岩石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什麼時候開完?」
「這個……吳市長今天的日程比較滿。要不您稍後再撥?或者您留個話,我讓他開完會第一時間回給您。」
陳岩石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交警。交警站在對面,舉著指揮棒,等著他。
「不用了。」陳岩石說,聲音沉了幾分,「你告訴他,我在光明路上被交警扣了。讓他看著辦。」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兩隻手重新抱在胸前,往電瓶車后座上一坐。
他決定等。等吳雄飛開完會。反正他不走,交警也別想扣他的車。
交警看著他,也沒催。兩個人就那麼僵在光明路的人行道邊上。
五月的太陽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腳下兩團黑黢黢的點。
路過的行人有人放慢腳步看了兩眼,一個老頭坐在電瓶車上,一個交警站在旁邊,大眼瞪小眼。
一個穿快遞服的小哥騎著電動車從旁邊經過,放慢速度,扭頭看了一眼,然後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嘴裡嘟囔了一句:「還是大爺牛逼!」
陳岩石聽見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過了大約五分鐘。太陽又往西偏了一點,陳岩石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又低頭看了一眼編織筐里那把芹菜。
芹菜葉子已經開始蔫了。他忽然有點後悔——出門的時候應該把芹菜放回冰箱的。
他掏出手機,想了想,撥了王文革的號碼。
響了兩聲,接了。王文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工廠里特有的機器轟鳴聲:「陳老?」
「文革!」陳岩石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是終於抓到了救兵,「我剛要去大風廠幫工人們出出注意,剛到光明路南段,就被交警攔了!他們要扣我的車!你趕緊過來一趟!」
「啊?」王文革明顯愣了一下,「陳老,您被交警扣了?因為啥?」
「你別問那麼多了,趕緊來!」
王文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陳老,我這就來。您等著我。」
電話掛了。陳岩石把手機揣進口袋,重新抱起了胳膊。
王文革來得很快。不到十分鐘,一輛舊電瓶車從光明路北段拐了過來。
王文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頭上倒是戴了一頂頭盔——紅色的,上面印著「安全生產」四個白字,像是從廠里順出來的。
他遠遠看見陳岩石坐在電瓶車后座上,旁邊站著一個交警,趕緊加快速度騎了過來。
到了跟前,他捏住剎車,腳剛撐到地上,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
「同志,靠邊停一下。」李成轉過身,朝王文革敬了個禮。
王文革愣住了:「啊?我也要停?」
「您這電瓶車,有沒有上牌?行駛證、身份證帶了嗎?」
王文革張了張嘴:「我……我是來接人的。」
「接人也要遵守交通規則。」李成的語氣很平,「您的頭盔戴了,這個沒問題。但車牌和證件呢?」
王文革從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身份證,又翻了翻,翻出一張更皺的收據:「車牌……我們廠里的電瓶車都沒上牌。這是購買收據,您看行不行?」
李成接過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收據不行。要有正式牌照和行駛證。您這車得暫扣。」
「暫扣?」王文革的眼睛瞪大了,他看了一眼陳岩石,又看了一眼李成,「同志,我是來接陳老的!他是我們大風廠的……」
「不管您來接誰,規定就是規定。」李成把收據還給王文革,「您把身份證登記一下,車先扣在這兒,回頭去銀行交了罰款,拿著交款憑證來領車。」
王文革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看了一眼陳岩石。陳岩石坐在電瓶車后座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點想笑,又有點想罵人。
王文革苦著臉:「陳老,我頭盔是戴了,可我車沒牌啊。」
「那你來幹什麼?」
「我來接您啊。」
「接我?你自己都走不了了,怎麼接我?」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王文革把電瓶車推到路邊,挨著陳岩石的車停下,從后座上拿下一隻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礦泉水。他遞給陳岩石一瓶,自己擰開一瓶灌了兩口。
「陳老,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等。」陳岩石說,接過礦泉水喝了一口,「我再打電話。」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李達康的名字。
他其實不太想打這個電話。上次在常委會上拍桌子,兩個人已經撕破了臉。
可現在,吳雄飛在開會,王文革的車也被扣了,他總不能跟王文革兩個人在這太陽底下坐到天黑。
他按了撥號鍵。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第四聲的時候,那頭接了。
「陳老?」李達康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絲明顯的意外。
「達康啊。」陳岩石清了清嗓子,語氣儘量放得平緩,像在跟一個鬧了彆扭的老鄰居說話,「我在光明路南段,被你們京州的交警攔了。
那個小同志不認識我,非要扣我的車。你說這合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