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李達康開口了,聲音里有一種陳岩石聽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想笑,又像是沒笑:「陳老,您騎電瓶車?」
「我騎電瓶車怎麼了?我騎電瓶車去大風廠,有急事!」
「您先別急。」李達康說,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那個交警是哪個大隊的?叫什麼名字?」
陳岩石抬頭看了交警一眼:「你叫什麼?」
「報告,光明區交警大隊,李成。」
陳岩石對著手機重複了一遍:「光明區交警大隊,李成。」
電話那頭李達康「嗯」了一聲,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岩石渾身一震的話:「陳老,這個小同志做得對。
電瓶車不戴頭盔,按規定就是得扣車。您讓他在那兒等著,我讓人送個頭盔過去。交了罰款,車就能領走。」
「你——」
「陳老,我還有會。先掛了。」
「嘟——嘟——嘟——」
陳岩石握著手機,坐在電瓶車后座上,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
五月的太陽照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把他的耳根照得有些發紅。
「好你個李達康。」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聽得見,「你給我等著。」
王文革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陳老,李書記怎麼說?」
「他說按規定辦。」
王文革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李成站在對面,看著這倆老頭一個坐在電瓶車后座上,一個蹲在路牙石旁邊,中間隔著一筐蔫芹菜和兩斤豬肉。他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又飛快地壓回去。
「大爺,要不您先下來?車我給您推到路邊陰涼處,您坐在車上曬著也不是事兒。您看您那芹菜,都快成芹菜乾了,豬肉都要熟了。」
陳岩石沒動。他盯著通訊錄,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划過去——祁同偉,高育良,田國富。
他的手指在高育良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高育良。政法委書記,管著公安。從級別上說,一個電話打過去,李成肯定得放人。
可高育良前幾天讓高小鳳住進三號院的事,跟他這個老上級連個招呼都沒打,這明顯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他不想求高育良。他陳岩石這輩子,還從未去求一個老下屬。
可他又看了一眼王文革。王文革蹲在路牙石上,那頂紅色安全帽擱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又無奈又好笑。
兩個人在這太陽底下已經坐了快二十分鐘了。
王文革倒是無所謂——人家才五六十,而他陳岩石可是七八十了。
而且他還是『老檢察長』,怎麼能被一個小交警摁在這裡?
陳岩石咬了咬牙,按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喂,哪位?」高育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溫溫的,帶著一絲讀書人特有的調調。
「育良啊!是我,陳岩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不存在。
但陳岩石聽出來了——高育良在判斷。在判斷這個電話該用什麼態度接。
「陳老。」高育良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客氣,但客氣里有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您找我有什麼事?」
「我在光明路上被交警扣了。」陳岩石沒有繞彎子,「沒戴頭盔,沒帶證件。那個小同志不認識我。你給趙東來打個電話,讓他放人。」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瞬。然後高育良開口了,聲音依然溫和。
「陳老,您說的這個事,我恐怕幫不上忙。」
陳岩石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幫不上忙?你是政法委書記,管著全省公安!你一個電話的事,叫幫不上忙?」
「陳老,正因為我是政法委書記,我才不能打這個電話。」高育良的語氣不急不緩,像在勸一個要犯錯的老領導,「交警依法執勤,沒有錯。
您違章了,接受處理就是了。我要是給趙東來打電話放人,那就是以權謀私。陳老,您可是老檢察長啊!您比我清楚,這種事,我不能做。」
陳岩石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那抖法很輕,但王文革看見了。
他看見陳岩石的指節在手機殼上一點一點地收緊,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白色。
「高育良。」陳岩石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雷,「你跟我說以權謀私?」
「陳老……」
「你高育良當年在呂州批美食城的時候,怎麼不說以權謀私?
還有那高小鳳的事,育良,你說你都快六十的人了,還娶一個三十幾的嬌妻?你敢說這其中沒有利害關係?」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陳岩石的嗓門拔高了,高到李成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王文革蹲在路牙石上,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路過的行人放慢了腳步,那個快遞小哥又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高育良,我告訴你!」陳岩石的聲音在光明路上迴蕩,像一把生了鏽但還鋒利的刀,「你高育良那點事,我陳岩石比誰都清楚!
你今天不幫我這個忙,行!但你給我記住了,你那些事,到時可別讓我幫你求情!」
他說完,沒有等高育良回答,直接掛了。手機從他手裡滑下來,差點掉進排水磚塊的縫隙內。
王文革趕緊扶了他一把:「陳老,您消消氣……」
陳岩石喘著粗氣,胸口因生氣而劇烈起伏。
他坐在電瓶車后座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頭來,把手機重新拿起來。
通訊錄里只剩最後一個名字了。
沙瑞金。
陳岩石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他其實不想打這個電話。
因為打了,就等於告訴沙瑞金——你『養父』被一個交警攔在路邊,連個頭盔都拿不出來。
沙瑞金會怎麼想?會覺得他陳岩石老了,不中用了,連這點小事都搞不定。
而且沙瑞金在省委上不按他的要求擔任聯合調查組組長,明顯是不把他這個『養父』放在心上。
還有都是因為沙瑞金,要不是沙瑞金把陳海弄進聯合調查組,他今天也不會去大風廠,不去大風廠,就不會被攔。
所以罪魁禍首就是沙瑞金,他必須給自己一個交代。
他按了撥號鍵。
這一次,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那頭傳來小白的聲音,客氣但不熱情:「陳老,您好。沙書記正在忙,您有什麼事我可以幫您轉達。」
「不用轉達。」陳岩石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就跟小金子說——他『養父』在光明路上被交警扣了。讓他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