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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兒子與父親

2026-10-08 13:25:47 作者: 名義的老劉

  陳岩石掛斷電話後,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想了想,他不相信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會讓自己這個『老父親』在太陽底下曬那麼久。

  王文革蹲在他旁邊,然後一屁股坐下。

  他掏出口袋裡那包皺巴巴的老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陳老,來一根?」

  陳岩石擺了擺手,沒接。

  王文革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在午後的陽光里散得很快,幾乎看不見形狀就被風吹沒了。

  他偏過頭,看了陳岩石一眼,忽然問了一句:「陳老,您怎麼不聯繫海子啊?」

  陳岩石的手指在手機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看了王文革一眼,那目光里有幾分猶豫,還有一絲被戳到什麼的閃躲。

  「文革啊。」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像在解釋,又像在說服自己,「陳海是省檢察院的,不是京州的。他出面不太好吧?」

  王文革愣了兩秒。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種工人特有的直來直去:「陳老,您這話說得不對。

  海子可是反貪局局長,他肯定認識京州的人。讓他給京州市局或者光明分局打個電話,我們也不用一直在這裡等!」

  陳岩石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兩隻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低頭看著王文革。

  那目光里有不滿,有無奈,還有一絲王文革看不太懂的東西。

  「文革啊。」陳岩石的聲音沉了幾分,像是在提醒一個不懂事的下屬,「海子畢竟公務繁忙,我也不好打擾他工作啊。」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有點虛。

  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今天已經打了四個電話。

  

  吳雄飛、李達康、高育良、沙瑞金,哪一個不比陳海忙?可他沒有打給陳海。

  他不打,不是因為「公務繁忙」,是因為他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一個退休十六年的老檢察長,被一個小交警攔在路邊,連個頭盔都拿不出來,打了四個電話沒有找到人「上門服務」。

  陳海會怎麼看他?

  會說「爸,您怎麼不早給我打電話」?

  還是說「爸,您以後別騎電瓶車了」?

  不管哪一種,陳岩石都受不了。

  他這輩子,只讓兒子看見他站在高處的那一面。

  王文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菸頭在路牙石上摁滅了。

  他心裡那句話在嗓子眼裡滾了兩圈,又咽了回去——陳老,您聯繫的沙瑞金、高育良、李達康、吳雄飛,哪一個的工作不比陳海忙?

  但他不能說。

  他知道,現在大風廠一千多號工人還指望著陳岩石這面旗。




  ……

  與此同時。省委大院籃球場。

  午後的陽光從梧桐葉縫裡漏下來,在綠色地膠上灑了一地碎金。球場上只有一個人。

  沙瑞金運球、變向、起跳、投籃——球在籃筐上顛了兩下,滾進去。

  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然後直起身,撩起衣角擦了把額頭的汗。

  他喘著粗氣,走到場邊,拿起那瓶已經喝了一半的礦泉水,仰頭灌了兩口。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慢慢掃過籃球場四周。

  八個高清攝像頭。四個角各兩個,全方位無死角。

  鏡頭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點冷藍色的亮,像八隻睜開的眼睛。

  沙瑞金滿意地點了點頭。

  上次在這裡,被李達康黑虎掏心,被田國富無影腳踹飛。

  那兩下,他到現在後腰還隱隱有感覺。

  他一直沒忘。他也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現在好了。攝像頭裝上了,全程錄像,高清夜視。

  下次再打,李達康還敢黑虎掏心嗎?田國富還敢無影腳嗎?

  他沙瑞金在球場上光明正大打球,球風乾淨,技術紮實,到時候誰再敢犯規,視頻往上一交,省委常委會上看誰丟人。


  「沙書記,水。」

  小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場邊。

  他遞過來一瓶新礦泉水和一條乾淨毛巾,動作利落,面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沙瑞金接過毛巾擦了把臉,又擰開新水瓶喝了兩口。

  運動過後的臉微微發紅,額前的頭髮濕了幾縷,整個人比在辦公室里鬆弛了不少。

  小白等他喝完了水,把毛巾搭在胳膊上,才開口:「沙書記,剛才陳岩石老同志來電了。說他在光明路被交警扣下了。」

  沙瑞金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擰上瓶蓋,把水瓶放在場邊的長凳上,然後慢慢坐下來。

  他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在運動褲的布料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岩石。光明路。交警扣了。

  三個信息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想起昨天,高小鳳在三號院門口朝他那個方向看過來時,眼睛紅紅的。

  想起剛才球場上他一個人投籃,球「砰砰」砸在籃板上的聲音。

  想起妻子在電話里那句「你必須儘快拿下他」。

  然後他想起陳岩石。那個在大風廠門口拉著他的手叫「小金子」的老頭。

  那個在京州市政府門口拄著木棍等他的老頭。

  那個在常委會上掏出手機放視頻、讓他差點下不來台的老頭。

  「養父」兩個字壓在他心口上,沉甸甸的。

  如果他不管,陳岩石在光明路上坐一下午,被人拍了照片發到網上——「漢東省委書記養父被交警扣留」——明天漢東就是全國的笑話。

  他這個省委書記,也不用再講什麼「依法辦事」了。

  管。但不能自己管。不能讓陳岩石覺得,他一有事,沙瑞金就得親自出面。

  沙瑞金抬起頭,看著小白。

  「你通知一下陳海。」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就說他父親在光明路被交警攔下了,讓他儘快過去一趟。」

  小白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陳海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

  那頭接了,陳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在辦公室里養出來的沉穩:「喂,白組長?」

  「陳海同志。」小白的語氣客氣而簡潔,「你父親陳岩石老同志在光明路被交警攔住了。沙書記讓你過去處理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陳海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低了半度:「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小白掛了電話,把手機裝回口袋,朝沙瑞金點了點頭:「沙書記,陳海說他馬上過去。」

  沙瑞金站起來,拍了拍運動褲上不存在的灰,拿起礦泉水又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球場邊上那排新裝的高清攝像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小白,你說。」他忽然開口,語氣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在問小白,又像在自言自語,「陳海去了,算不算我管了?」

  小白沒有馬上接話。他想了想,才開口:「沙書記,陳海是陳老的兒子。

  兒子去接父親,天經地義。您只是讓陳海知道了這件事,剩下的,是他們父子之間的事。」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幾分滿意,還有一絲小白看不太懂的東西。

  「說得好。」沙瑞金把礦泉水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準確無誤,「兒子接父親,天經地義。跟我沙瑞金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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