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邁步朝球場外走去，皮鞋踩在地膠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了一下，側過半個身子。
「小白。通知趙東來，讓他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就說我跟他聊聊京州的交通整治工作。」
小白應了一聲。
沙瑞金轉身走了。午後的陽光從梧桐葉縫裡落下來，把他那件深色運動服照得有些發白。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腦子裡已經在想另一件事——趙東來明天來了，得先聊幾句交通整治。然後，順便問問，光明路上那個小交警，叫什麼名字。
他想起那個名字。李成。
一個剛剛畢業的年輕交警，不認識陳岩石，也不知道陳岩石是誰的養父。一個只知道按規定辦事的小同志。
沙瑞金忽然笑了一下。
「李成。」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賞，也不是惱怒。只是記住了。
……
陳海驅車趕到光明路時，遠遠就看見了路牙石上坐著的那兩個人。
五月的太陽已經偏西，但餘威還在，把水泥路面曬得發白。
陳岩石坐在電瓶車后座上，軍大衣搭在膝蓋上，灰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扣子，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王文革蹲在旁邊，後背的工作服也洇濕了一大片。
陳海坐在車裡，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然後他嘆了口氣，把車靠邊，熄火，推門下來。
陳岩石聽到車門聲，轉過頭。他的目光落在那輛黑色轎車的車標上，停了兩秒。
京州檢察院。陳海的車。他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然後慢慢把臉轉開了，朝著路對面那排梧桐樹，像在數葉子。
王文革沒注意到陳岩石的表情。他正低頭用袖子擦汗，擦到一半，餘光掃到那輛黑色轎車，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亮，整個人從路牙石上彈了起來。
「是海子嗎？」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午後的街道上傳出老遠，「陳老在這！陳老在這！」
陳岩石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伸出手，拽了拽王文革的衣角，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別喊了。
王文革感覺到了衣角被拽，低頭看了陳岩石一眼。他沒懂。
他以為陳岩石是沒看見陳海的車，又往前邁了一步，手舉得更高，嗓門也更大：「陳老！海子來了！海子來了！」
這一嗓子，把路邊幾個騎電動車的、買菜的、接孩子的，全都喊停了。
一個提著韭菜的大媽率先轉過頭來，眯著眼看了兩秒，然後「咦」了一聲：「這大爺怎麼有些面熟？」
旁邊一個推著嬰兒車的老頭也停下了腳步，歪著頭打量了一會兒，忽然一拍大腿：「這不是陳岩石，陳老嗎？」
「對！是他！」大媽把韭菜往胳膊底下一夾，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可算見著真人了」的興奮，「我記得上次在京州市政府門口，我看直播間裡領頭的就是他！」
「他這是被交警扣了？」
「不能吧？陳老還能被扣？」
「怎麼不能？你看那交警，站那兒半天了，一直沒走。」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掏出手機，有人往前湊了兩步，有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地議論。
李成站在人群中間，後脖頸開始冒汗。
他當交警不到一年，處理過違章、貼過罰單、扣過車，可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場面。
一個違章的老頭，打了四個電話，沒一個人過來給他交罰單，卻先被一群路人圍過來，主要是他們還在喊著什麼『陳老！』。
他攥著指揮棒的手緊了緊。難道這位老頭真是什麼大人物？
就在這時候，人群外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讓一下。」
陳海撥開人群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夾克，裡面是白襯衫，領帶系得規規矩矩，皮鞋踩在路面上，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常年辦案養出來的篤定。
他先看了一眼父親，見陳岩石好好地坐在電瓶車后座上，沒有受傷，臉色也還算正常，心裡那口繃著的氣才微微鬆了半口。
然後他走到李成面前。
「同志。」陳海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我是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的。都是同志，這次就算了吧。」
他說得很自然，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跟你打個招呼，這事兒就過去了」的從容。
這是他這些年當反貪局長練出來的本事——走到哪兒，只要亮了身份，對方一般都不會再往下追問。
李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年輕的交警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公事公辦地伸出手：「同志，請出示證件。」
陳海微微一愣。他看了李成兩秒，然後從夾克內袋裡掏出工作證，遞了過去。
李成接過來，翻開。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陳海。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廳局級。比他想像的要高。
他把證件合上，還回去，臉上依然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語氣比剛才緩了半度：「陳局長，情況我了解了。
您父親未佩戴頭盔、未攜帶行駛證駕駛電瓶車上路，按照市局最新規定，需要接受處理。」
他剛說完，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李成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光明區大隊的座機。他接起來，裡面傳來大隊長的聲音，只有一句話：「李成，你那邊什麼情況？做好你該做的。秉公執法，不要受任何人的影響。」
語氣很平，但李成聽出了那層意思——有人問過了。有人在上面看著。
「收到。」李成掛了電話，把手機裝回口袋，然後看著陳海，重複了一遍，「陳局長，不好意思。您父親需要交一下罰款。」
陳海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身後突然炸開一個聲音。
「小同志！你別不知好歹！」
陳岩石從電瓶車后座上猛地站起來，軍大衣從膝蓋上滑落，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他快步走過來，步子又急又重，木棍沒在手裡，但那隻枯瘦的手抬起來，食指像一把老槍一樣指著李成的鼻子。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這是陳海！漢東檢察院反貪局局長！你一個小小的交警，你——」
「爸！」陳海一把拉住陳岩石的胳膊，把他往後拽了一步。
他表面上是在攔父親，但他攥著陳岩石胳膊的那隻手，指節也在發白。
他轉過頭，看著李成，聲音壓低了半度：「我和你們市局的趙東來認識。趙局長，你應該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