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看著他,沒有說話。年輕交警的臉上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但握著指揮棒的手,指節也緊了緊。
他知道趙東來是誰。京州市公安局局長。他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而且陳海是漢東反貪局局長認識他們京州市局的趙東來是很正常的。
可大隊長剛才那句話還在耳朵里——「秉公執法,不要受任何人的影響。」
陳海看著李成那張不為所動的臉,咬了咬牙。他掏出手機,翻到趙東來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東來,是我,陳海。」
「海子?」趙東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意外,「怎麼了?」
「我在光明路南段。我爸騎電瓶車被你們一個交警攔了。
本來就是小事一件,但這個小同志不放人。你跟他大隊打個招呼,先把人放了,回頭我再補手續。」
陳海說得很順,語氣裡帶著一種「咱倆之間不用說那麼多」的隨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很短,短到陳海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然後趙東來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穩:「海子,你放心。我先了解一下情況,沒問題就放人。」
「好。我等你。」
電話掛了。
陳海把手機裝進口袋,退後半步,靠在路邊的梧桐樹幹上。
他看了李成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看著自己鞋尖前面那塊被踩得發亮的水泥磚。
他覺得趙東來這個電話打過去,最多五分鐘,李成的手機就會響,然後這個年輕交警會客客氣氣地把證件還給他,說一句「陳局長,不好意思」。他見過太多次這種場面了。
陳岩石也這麼想。他慢慢走回電瓶車旁邊,彎腰把掉在地上的軍大衣撿起來,拍了拍灰,重新搭在胳膊上。
他看了一眼陳海,又看了一眼李成。他臉上的怒氣已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篤定。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李成放人之後,他要說一句「小同志,以後機靈點」,然後跨上電瓶車,揚長而去。
王文革也這麼想。他蹲迴路牙石旁邊,掏出煙盒,又點了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圈裡全是「馬上就能走了」的輕鬆。
三個人都在等。
只有李成沒等。
他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根指揮棒,目光平靜地看著面前這三位。五分鐘過去了,他的手機沒有響。又過了兩分鐘,還是沒有響。
陳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他皺了皺眉,又撥了一遍趙東來的號碼。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海子,我這邊還在了解情況。你再等等。」趙東來的聲音還是那麼穩,但陳海聽出了一絲和剛才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敷衍,是一種刻意的慢。
「東來,就一個電瓶車違章,有什麼好了解的?」陳海的語氣里多了一層東西,像是拜託趙東來辦件小事都這麼久的不滿。
「程序嘛,總得走一下。」趙東來說,「你放心,我儘快。」
電話又掛了。
陳海握著手機,站在梧桐樹的陰影里,忽然覺得那塊樹蔭比剛才涼了。
京州市局,趙東來的辦公室。
趙東來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馬上撥光明區大隊的電話。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座機,撥了另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李達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簡短,乾脆:「東來,什麼事?」
「李書記,有個情況跟您匯報一下。」趙東來斟酌了一下措辭,「陳海的父親陳岩石,在光明路被交警攔了。電瓶車沒頭盔沒牌照。陳海打電話給我,想讓我打個招呼放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李達康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批一份普通的文件:「東來,你告訴光明區大隊——該交罰款就交罰款,該給什麼處罰就給什麼處罰。按規定辦。」
「明白。」趙東來說。
「還有。」李達康補了一句,語氣依然很平,「陳海那邊,你該怎麼回就怎麼回。不用考慮我。」
「是,李書記。」
電話掛了。
趙東來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想起陳海。兩個人認識這麼多年,一起吃過飯,一起喝過酒,一起在酒桌上拍著肩膀說過「以後有事說話」。可今天,他不能說話。
因為他太清楚了。陳岩石和陳海,跟李達康是什麼關係?更重要的是他趙東來是京州市局的局長,他的頂頭上司是李達康。李達康能帶著他進步,陳海能嗎?
趙東來拿起手機,給光明區大隊撥了過去。只說了一句話:「按規定辦。不要受任何人影響。」
然後他又給陳海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五個字:「海子,對不住。」
光明路南段。
陳海低頭看著手機上那五個字,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把手機慢慢揣回口袋,抬起頭。
李成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指揮棒,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陳海深吸了一口氣。他走到陳岩石面前,聲音低了下來:「爸,交罰款吧。我來交。」
陳岩石盯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你給趙東來打電話了?」
「打了。」
「他不放?」
陳海沒有回答。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兩張一百的,遞給李成。
陳岩石站在原地,看著那張鈔票從兒子手裡遞出去,落在年輕交警的掌心。
李成接過錢,開了一張罰款收據,連同陳海的工作證一起遞迴來。陳海接過收據,轉身遞給陳岩石。
陳岩石沒有接。他就那麼站著,軍大衣搭在胳膊上,灰襯衫的領口敞著,額頭上的汗已經幹了,在皮膚上留下一層薄薄的鹽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檢察院當副檢察長的時候,有一次去基層調研,一個鄉派出所的所長因為辦案不規範,被他當場撤了職。
那個所長後來託了很多人來找他說情,他一個都沒見。他說過一句話——「規矩就是規矩。」
現在,規矩落在他頭上了。
他慢慢伸出手,接過那張收據,折了兩折,揣進軍大衣的口袋裡。然後他轉身朝電瓶車走去,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跟什麼較勁。
王文革跟在陳岩石後面,正打算離開,卻被李成攔住了,「大叔,你的罰款還沒交!」
王文革張了張嘴,想說陳海,你怎麼沒幫我交?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把菸頭摁滅,然後從褲兜里掏出兩張一百遞給李成,等李成開完罰款收據後才跟著陳岩石離開。
陳海站在梧桐樹下,看著父親的背影。那件軍大衣在他胳膊上晃蕩著,後背上那塊被汗浸濕的痕跡還沒有干透。
他掏出手機,翻到沙瑞金的號碼,手指懸在上面。然後鎖了屏。
他不能打這個電話。打了,就是讓沙瑞金知道他陳海連一個交警都搞不定。
打了,就是讓沙瑞金知道陳岩石今天在光明路上丟了一張老臉。
打了,就是告訴所有人——陳家的旗,真的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