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從光明路回到養老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在房間裡坐了不到十分鐘,喝了一碗王馥真熱好的剩粥,又把軍大衣披上,出了門。
這次他沒騎電瓶車,站在養老院門口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本地人,見一個穿軍大衣的老頭兒上了車,愣了一下,問:「大爺,去哪兒?」
「大風廠。」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踩了油門。
車子沿著光明路往南,拐上京州大道,又穿過一片新修的工業園區。
陳岩石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一排排嶄新的廠房和寫字樓從眼前滑過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大風廠的第一個訂單就是在這生成出來的。
那時候他剛調到檢察院,大風廠是漢東紡織廳的標杆企業。
後來改制,後來擴建,後來上市,再後來……地價漲了,樓起來了,廠子反而成了礙眼的。
司機忽然開口了:「大爺,我看您挺面熟。是不是上次在京州市政府門口,那個……」他沒把話說完。
陳岩石點了點頭:「是我。」
司機「哦」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您老人家不容易。」
陳岩石沒有接話。
車子拐進大風廠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時,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暗紅色。
王文革比他先到。他把那輛被暫扣後又交了罰款領回來的電瓶車停在廠房門口,正跟幾個工人在一根斷了一半的煙囪底下說話。
見陳岩石來了,他迎過來,伸手要扶,陳岩石擺了擺手,自己從車上下來了。
「來了多少人?」陳岩石問。
王文革朝裡面揚了揚下巴。
廠房門口那片空地上,人已經站了大半圈。
有的坐在從舊工棚里拖出來的塑料凳上,有的靠牆蹲著,有的拿著蒲扇趕蚊子。
粗粗一看,少說二三百人。他們不像是來開會的,倒像是來等一個消息的。
陳岩石看得出來,這些人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都有一種被拖了太久之後認命前的最後一點期盼。
陳岩石站在人群外圍,把軍大衣的扣子重新系好。
然後他朝中間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沙包走去。
沙包是工人們從廠子裡清理出來的,原打算用來堵拆遷隊的,後來拆遷隊不來了,就一直堆在那裡,碼了半人高。
陳岩石爬上去,轉過身,面對那二三百張臉。
夕陽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鋪到人群最前面那排工人的腳下。
那件洗得發灰的軍大衣被晚風吹得下擺翻飛,白髮在金光里泛著刺眼的亮。
那一刻,他在工人們眼中,有幾分像個老神仙。
陳岩石站定。他掃了一圈,然後開口,聲音中氣十足,像是要把這一天裡所有的憋屈,換成這一場講話的底氣。
「大風廠的工友們!我今天來,是給大家說一件大事的。」
第一句話說出去,人群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調查組已經成立了!省委專門派的調查組,查我們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
他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人群里發酵。果然,底下有人「嗡」地一聲議論起來。
「查清楚了!當年蔡成功抵押我們工人集體的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那個簽名是假的!是偽造的!」
人群里響起一陣更響的議論。有人往前擠了一步,有人喊了聲「真的」,也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旁邊人的肩膀。
陳岩石舉起手,往下壓了壓。
「但是——」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把沸騰的人聲壓了回去,「但是,工友們,打官司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掰著手指頭數。
「第一條,打官司要律師。好律師要多少錢?
我告訴你們,按大風廠這塊地的標底,沒有兩百萬的律師費,你連個像樣的律所都進不去。你們湊得出來嗎?」
「第二條。我們耗不起。
就算我們打贏了一審,山水集團還可以上訴。
二審完了,還有執行。這個流程走下來,一年、兩年、三年。
工友們,你們等得起嗎?你們家裡有老人要看病,有孩子要上學,有房貸要還,你們耗得起嗎?」
第三根手指豎起來。
「第三條。打官司要證據,可證據在哪兒?在蔡成功手裡,在山水集團的帳本里。
我們現在能拿出的,只有一張筆跡鑑定報告。
這張報告能不能被法院採信,能不能推翻當年的判決,誰都不敢打包票。」
第四根手指。
「第四條。就算我們打贏了,山水集團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還在。
蔡成功那部分是合法的。他們照樣可以把那塊地賣掉。
到時候我們最多拿到一筆賠償,地還是我們的?不一定。」
第五根手指。
「第五條,也是最關鍵的。」
陳岩石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工友們,你們知道這次省委調查組是誰在牽頭嗎?
是吳雄飛市長。他簽了軍令狀,查不出結果,聯合調查組全員降級。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頓了一下。
「意味著如果再拖下去,調查組裡的人,有人就要丟官。
他們丟了官,誰還來管我們的事?
到時候我們手裡連一張紙都沒有了。
所以我們必須趁調查組還在,趁他們還想查,趕緊把補償協議簽了。
簽了,錢就到手。不簽,可能一分都沒有。」
人群沉默了很久。
王文革站在最前面,靠著那根斷了一半的煙囪,一直沒有說話。
等陳岩石把五條理由都擺完了,他忽然開口了。
「陳老,我想問一句。」
陳岩石看向他,點了點頭。
「您說山水集團背後有人,我們打不贏。
可您也說了,調查組在查,筆跡鑑定出來了,合同有問題。
那我們為什麼不繼續查?查到底,把地要回來,不比分那四千五百萬強?」
王文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他身後幾個年輕工人跟著點頭。
「那塊地值十個億啊,陳老。
就算我們只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那也是四個多億。
四千五百萬,連零頭都不到。」
陳岩石看著王文革。那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一種王文革看不透的東西——不是愧疚,是一種被現實打磨過的無奈。
「文革。」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不像剛才講五條理由時那麼激昂,倒像是兩個老夥計在嘮家常,「你算的帳沒錯。
十個億,百分之四十九,四個多億。
可我問你,官司打三年,這四個多億在哪裡?
在法院的判決書里,在山水集團的帳本上,在趙瑞龍的口袋裡。不在你們手裡。」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說給自己聽。
「你們請不起好律師,這不是我陳岩石看不起大家,這是現實。
你們去過京城找律師嗎?你們去過省高院遞過材料嗎?
沒有。因為你們要上班,要掙錢,要養家。你們耗不起。」
他頓了一下。
「而最重要的是,你們沒有時間。
吳雄飛的調查組一個月期限,到期不出結果,調查組就得解散。
調查組一解散,這案子誰接?沙瑞金?他一個省委書記,天天盯著大風廠?
不可能。最後還不是落回京州。
到那時候,吳雄飛也不會再管了,你們連四千五百萬都拿不到。」
王文革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陳岩石抬起手,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咽不下這口氣。我也咽不下。可我老了,文革。
我七十六了,我這口氣咽不下也得咽。
你們還有日子要過,你們的孩子還要上學,你們的兒子還要結婚。」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人群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附和聲。
「是啊,陳老說得有道理。」
「打三年官司,我們吃什麼?」
「四千五百萬,總比沒有強。」
「陳老不會害我們的。」
王文革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慢慢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累不是在工廠里幹了一天活的那種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使不上勁的疲憊。
他想起兒子。二十六了,談了三年對象,女方家裡催著辦婚事。
他原本打算把廠里分的那筆安置費湊一湊,給兒子付個首付。
可現在——四千五百萬,一千多號工人分,每人到手能有多少?
他不用算就知道。兩三萬。兩三萬夠幹什麼?連一個廚房都買不了。
他慢慢蹲下來,靠著那根斷煙囪的底座,從口袋裡摸出那包老塔山。煙盒被汗浸軟了,抽出來的煙有些彎。
他用打火機點了,吸了一口,煙霧在夕陽的餘燼里升上去,被風一吹就散了。
人群開始鬆動。有人走到陳岩石面前,問什麼時候能簽協議。
有人問山水集團真的會給安置費嗎?有人問剩下的兩千五百萬什麼時候到帳。
陳岩石一個一個地回答,聲音不如剛才那麼洪亮了,但每一個問題他都答得認真。
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散了。
有人推著電動車,有人拎著從廠里最後撿出來的舊工具,有人什麼也沒拿,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斷了的煙囪。
陳岩石從沙包堆上下來,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沒站穩。王文革站起來要扶,陳岩石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
「文革。」陳岩石叫了他一聲。
王文革把菸頭摁滅在磚縫裡,抬起頭。
「你兒子結婚的事,還差多少?」
王文革愣了一下:「陳老,您怎麼知道……」
「你上次在市政府門口跟你媳婦打電話,我聽見了。」陳岩石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差多少?」
王文革張了張嘴,沉默了幾秒,才說:「首付還差十來萬。」
陳岩石點了點頭。「文革,你還年輕,加油,好好干,十萬而已!幹個兩三年總能籌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