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億的地皮!我們只拿了四千五百萬!連個零頭都不到!」
人群像一鍋被攪動了的水,底下的泥沙全翻上來了。有人開始往前擠,有人開始大聲質問,有人把手裡那沓錢舉起來晃了晃,像是在質問誰。
「對了,陳老呢?今天怎麼沒看到?」
「陳老在養老院。」
「走!去養老院找陳老!」
「問問陳老,這四千五百萬到底是怎麼算的!」
有人第一個動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黑壓壓的人群開始朝家屬區外面的那條土路上涌,朝著養老院的方向。
一千多號人,腳步聲雜沓,像一陣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
路邊的行人最先注意到了。一個騎電動車接孩子放學的中年婦女看見前面黑壓壓一片人涌過來,趕緊把車拐進了旁邊的小巷。一個在小賣部門口下棋的老頭抬起頭,手裡的棋子停在了半空。
「這是怎麼了?」有人問。
「大風廠的工人,好像是要去什麼地方。」
「這麼多人?怕不是有好幾百吧?」
「何止幾百!你看後面,至少上千!」
一個在路邊發傳單的年輕人掏出手機,拍了一段視頻,發到本地論壇上,配了一行字:「京州大風廠工人大遊行,目標疑似養老院。」不到十分鐘,點擊量過了五位數。
有人報了警。一個報,兩個報,三個報。
京州市局和光明分局的接線員在短短半小時內,把嗓子都喊啞了。
值班民警一邊接電話一邊在電腦上記錄,屏幕上彈出來的報警信息一條接一條,備註欄里寫著大同小異的內容——「大風廠工人聚集」「人數眾多」「向養老院方向移動」「情緒激動」。
京州市局,趙東來的辦公室。
電話響的時候,趙東來正端著一杯濃茶站在窗前。他接起來,聽了不到半分鐘,眉頭就擰成了死結。
「你說多少人?」
「趙局,粗粗一看,一千多人。裡面還有不少人罵罵咧咧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黑幫準備火拼!」電話那頭,光明分局局長的聲音都有些發飄。
「他們目的地是哪裡?」
「陳岩石的養老院。京州養老院,在光明路北段。」
趙東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深吸了一口氣,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
一千多人,目標明確,情緒激動,老人集中。
這種事,最怕的就是一個火星子。
「你聽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馬上調光明分局所有能出動的警力到現場。
市局這邊,我調兩個大隊過去支援。把路給我守住了,把人給我隔開了,但絕對不許動手。
「明白!」
「還有,到了現場之後,先找王文革。他是那幫人的頭。找到他,讓他幫忙穩住局面。實在不行,讓他去跟工人們說話。」
「是!」
電話掛了。趙東來又拿起手機,翻到李達康的號碼,撥了出去。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李書記,有個緊急情況向您匯報。」
「說。」李達康的聲音簡短乾脆,像一把鈍刀切在砧板上。
「大風廠一千多工人,正在往光明路北段的養老院移動。目標是陳岩石。」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李達康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剛才低了半度:「你說多少人?」
「一千多。」
「一千多人?」李達康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一種壓著火的冷靜,「好,我知道了。雄飛市長那邊呢?」
「吳市長已經往那邊趕了。」
「好。你聽著——市局和光明分局的人馬上到現場維持秩序。
絕對不能爆發衝突,絕對不能有流血事件。
人手不夠就從其他分局調,再不夠就向省廳請求支援。我這邊馬上聯繫祁廳長。」
「是,李書記。」
趙東來掛了電話,抓起桌上的警服外套,大步朝門外走。
走廊里,幾個民警已經小跑著往樓下沖了。有人在對講機里喊著什麼,聲音急促,但還算穩。
與此同時,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省委大院的每一條走廊。
省委二號院。劉正義正在書房裡看一份經濟形勢分析報告。
手機震了一下,是沙嘉班發來的消息——「省長,大風廠一千多工人正往養老院方向聚集,目標陳岩石。」
他放下報告,拿起手機,回了一條——「讓京州穩住,不能發生流血事件,有情況隨時報。」
省委三號院。高育良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那本讀了一半的『大明王朝』。
高小鳳坐在旁邊,正用指甲刀慢慢修著指甲。
高育良的手機亮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慢慢把書合上,放在茶几上。
高小鳳抬起頭:「老高,怎麼了?」
「沒事。」高育良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
五月的晚風從半開的窗戶里灌進來,把書頁吹得翻了一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省公安廳。祁同偉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省廳的工作報告。
他剛剛從一場會議里抽身出來,領帶松著,襯衫袖子挽在手肘上。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高育良。
「老師。」
「同偉,大風廠一千多工人正在往養老院方向移動。趙東來那邊已經出警了。
你關注一下,如果人手不夠,省廳要隨時準備支援。」
「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省廳的大樓在京州大道上,離光明路不算太遠。
他推開窗戶,晚風灌進來,帶著一股五月的潮氣。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省廳指揮中心的內線。
省委一號院。沙瑞金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份高育良的婚姻補充說明。
他剛翻到最後一頁,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小白。
「沙書記,大風廠有一千多工人正在往光明路北段的養老院聚集。目標是陳岩石。目前沒有過激行為,但人數很多,情緒比較激動。」
沙瑞金把那份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沒有馬上說話,只是把桌上的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陳海呢?」他忽然問。
「陳海同志已經在往那邊趕了。」
「好。」沙瑞金把茶杯放下,「你繼續盯著。有情況隨時報。」
「是。」
電話掛了。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他想起那天在市政府門口,陳岩石拄著木棍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樣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三號院窗外,看見高小鳳給高育良餵湯的畫面。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籃球場上,他一個人投籃,球「砰砰」砸在籃板上的聲音。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綠蔭,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陳叔叔,您又開始搞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