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雄飛的車隊在養老院外圍被堵住了。
他降下車窗,一股熱浪裹著人聲湧進來,像潮水一樣撲在臉上。
他看見了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養老院所在的那條街上,從南到北,滿滿當當全是人。
粗粗一看,大風廠的工人加圍觀的群眾,少說也有三四千。
內圈是上百個警察在維持秩序,反光背心在午後的日頭下晃出一片暗銀色的光。
外圈還在往裡涌,有人騎電動車來的,有人從公交車上跳下來的,還有幾個提著一兜子菜的大媽站在人群最外面,踮著腳往裡張望,像看廟會一樣。
更遠處,又有幾輛警車和救護車正從主路拐進來,車頂的紅藍燈在灰濛濛的天色里一閃一閃的。
吳雄飛推門下車,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整了整衣領,目光越過人群,朝養老院那棟三層小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趙東來已經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滿頭是汗,夾克的領口敞著,對講機攥在手裡,天線戳出來半截。
他快步走到吳雄飛面前,站定,壓低聲音:「吳市長,您來了。」
吳雄飛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人群:「東來同志,維持好秩序。絕對不能發生衝突事件。誰先動手,誰負全責。」
「明白。市局和光明分局的人已經全部到位,兩條街的路口都封了。省廳那邊,祁廳長派了兩個大隊過來支援,還在路上。」
「好。」吳雄飛整了整袖口,「帶路,我們去陳老那邊。」
趙東來側開身子,在前面撥開人群,護著吳雄飛往裡走。
沿途的工人們認出了吳雄飛,有人往旁邊讓了一步,有人沒有動,只是側過身,用那種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人群里有人在低聲議論:「吳市長來了。」
「市長來了能怎麼樣?」
「陳老呢?陳老怎麼還不出來?」
吳雄飛從人群里走過,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議論聲上。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只是跟著趙東來一直走到陳岩石那屋門口。
冬青樹後面,是一扇半人高的鐵柵欄門,門關著。
門前站了七八個工人代表,領頭的是王文革。
王文革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腦袋上沒戴那頂紅色安全帽,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看見吳雄飛來了,沒有往前迎,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算是讓出了一條道。
吳雄飛走到鐵柵欄門前,站定了。
透過柵欄門的鐵桿縫隙,他看見裡面那棟小樓。
一樓左側的窗戶拉著窗簾,但窗簾邊角沒有拉嚴實,留了一道窄窄的縫。從那道縫裡,隱約能看見有人影在動。
工人們開始喊了。
「陳老!您出來說句話啊!」
「陳老!您可是我們大風廠的定海神針啊!」
「陳老!我們知道您在裡面!快出來吧!」
喊聲起初是零星的,後來匯成一片,像潮水一樣湧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有人往前擠了一步,被警察用身體擋住了。
有人把手裡的帽子舉起來晃了晃。
還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陳老,您今天要是不出來,我們就不走了!」
內屋。客廳里的光線有些暗,窗簾只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另一半玻璃窗透進來照亮了整間屋子。
陳岩石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軍大衣沒穿,搭在扶手上,身上那件灰襯衫領口的扣子敞著,露出鎖骨上一片被曬紅的皮膚。
外面的喊聲從窗縫裡灌進來,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急。
他攥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杯口磕在茶托上,發出細細碎碎的響聲。
「這些人真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上次已經說好四千五百萬安置費到手就算了,現在堵在我家門口是什麼意思?」
王馥真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已經攥了快十分鐘了,抹布都被攥出了褶子。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陳岩石,嘆息一聲:「老頭子,四千五百萬分給一千多工人,每人到手也就三萬出頭。他們肯定是覺得少了,所以要找你給個說法。」
「老頭子……」王馥真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陳岩石喘了兩口氣,把目光轉向坐在角落裡的陳海。
陳海從進門到現在,沒說過一句話。
他坐在那張舊藤椅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自己鞋尖前面那塊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
「海子。」陳岩石的聲音沉了幾分,比剛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你說說,你們聯合調查組成立也有幾天了,調查出什麼了嗎?」
陳海抬起頭。他看著父親那張鐵青的臉,沉默了一拍,然後搖了搖頭:「吳組長在推動法院儘快重審,其他的……沒有進展。」
陳岩石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看著陳海,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在說一件只有父子倆才能聽的事。
「海子,一個月後調查不出結果,那你就會被降級處分。」
陳海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所以現在我們爺倆必須穩住大風廠的工人們。」
陳岩石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他們接受這個結果,聯合調查組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