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張了張嘴。他想說「爸,這樣不對」,也想說「爸,您這是在拿工人的錢給調查組交差」,還想說「爸,您教了我一輩子要憑良心辦案,可您現在讓我做的這件事,良心過得去嗎」。
可這些話到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看見父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見他鬢角那兩行被汗衝出來的細溝,看見他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骨節突出,青筋暴起,像一個沒幾年時間的老人了。
他忽然想起,父親今年七十六了。七十六歲的人,還在替他這個兒子操心。
他把那些話咽了回去,低著頭,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鐵柵欄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那聲音不高,但隔著鐵桿,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了屋裡。
「陳海!我是吳雄飛!你帶你父親出來吧!」
陳海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父親。
陳岩石也看著他。父子倆的目光在半空相遇,誰都沒有馬上開口。
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那些工人的喊聲還在源源不斷地灌進來——「陳老!陳老!」
陳海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鐵柵欄門外,吳雄飛站在人群最前面,雙手背在身後,臉色看不出喜怒。
趙東來站在他旁邊,對講機攥在手裡,目光來回掃著人群。
更遠處,警察們手拉著手,在人潮面前築起了一道人牆。
他把窗簾放下來,轉過身,看著父親。
「爸,吳組長來了。我們出不出去?」
陳岩石坐在沙發上,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茶湯渾濁,幾片碎茶葉沉在杯底,像幾片縮成一團的枯葉。
他想起那天在大風廠的沙包上,他說「如果你們信我,就先拿安置費,先把日子過下去」。
他想起那些工人們鼓的掌、喊的好。他想起自己蹲在沙包上,不敢抬頭的那幾秒。
現在那些掌聲都散了。剩下的只有這一千多雙堵在門口的眼睛。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長,很長,像把胸腔里最後一點熱氣都吐乾淨了。
「走吧。」他慢慢站起來,把搭在扶手上的軍大衣拿起來,披在肩上。
沒有系扣子。他轉過身,看著陳海,目光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陳海看不太懂的東西。
「我們爺倆一起出去。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將我們爺倆怎麼樣。」
陳海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陳岩石朝他點了一下頭。陳海深吸了一口氣,擰開了門把。
陳岩石父子倆一出來,養老院門口那片黑壓壓的人群先是靜了一瞬。
那一瞬很怪,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突然出現的平靜。然後——炸了。
「陳老!你給我們個說法!」
「是啊陳老!價值十個億的地皮,只給四千五百萬,當哄小孩子嗎?」
喊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浪高過一浪。
前面幾排的工人開始往前擠,肩膀撞著肩膀,腳步碾著腳步。
維持秩序的警察手拉著手,胳膊繃得筆直,肩膀被推得往後一挫,又硬頂回來。
一個年輕警察的帽子被擠掉了,滾在地上,被踩了兩腳,然後消失了。
趙東來拿著對講機,嗓子都啞了:「穩住!全部穩住!第二道防線往上壓!別動手,千萬別動手!」
吳雄飛站在台階最邊緣,看著那片越來越躁動的人群。
他手裡攥著趙東來剛塞過來的大喇叭,黑色的塑料殼,還帶著趙東來掌心的汗。
他深吸了一口氣,舉起喇叭。
「各位——各位工友!安靜一下!聽我說!」
喇叭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撕開一道口子。前排的人勉強安靜了,後排的還在喊。
「陳老已經出來了!大家不要推搡!不要出現踩踏事件!我們請陳老講話!」
他說完,轉過身,把大喇叭遞向陳岩石。
陳岩石沒有接。
他伸出手,兩根手指推了推喇叭筒的邊緣,動作很輕,但意思很清楚。
他側過身,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只有吳雄飛能聽見。
「吳市長,你才是京州的市長。你說話就行。我只是一個退休的老頭子,我能說什麼?」
吳雄飛的手指在喇叭柄上緊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陳岩石。
那張老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睛看著人群的方向,嘴唇抿得很緊。
吳雄飛忽然想笑。
好你個老頭子,那天在大風廠的沙包上,激情演講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自己「只是一個退休的老頭子」?
那時候你站在沙包上,又哭又掰手指頭,恨不得把「我是陳岩石」五個字刻在腦門上。
現在事情朝著你控制不了的方向跑了,你就推給我了?真當我吳雄飛是軟柿子?
但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他只是笑了笑,那個笑很短,短到只有陳岩石能看見。
然後他轉過頭,重新舉起喇叭,朝著人群,聲音洪亮地喊了一句——
「工人們!陳老說他只是一個退休的老頭子,不適合講話!」
人群里安靜了一拍。
「但我知道——」吳雄飛頓了一下,把喇叭朝人群的方向又送了送,「陳老是帶領大風廠改制的人!是你們心中永遠的陳老!你們說——你們想不想讓陳老講幾句?」
「想!」
「吳市長,讓陳老講幾句吧!」
「是啊吳市長!陳老說兩句!」
吳雄飛點了點頭,轉過身,再次把大喇叭遞到陳岩石面前。
他什麼也沒說,但那雙眼睛在說——你看,工人們要你講,你還能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