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盯著吳雄飛看了兩秒。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嚼什麼沒咽下去的東西。
他想罵吳雄飛,可現場這麼多人,旁邊還有王文革和幾個大風廠的骨幹都在看著。
他要是再拒絕,就等於當眾承認——他陳岩石自己都知道自己講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慢慢伸出手,接過那個大喇叭。喇叭筒上還留著吳雄飛掌心的溫度。
他清了清嗓子,把喇叭舉到嘴邊。
「大家……我是陳岩石。」
他開口了。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還清楚。
「上次我們不是在大風廠說好的嘛?四千五百萬到帳,咱們就不告山水集團了。
現在你們錢也拿到了,圍在我家門口是什麼意思?是想讓我陳岩石難堪嗎?」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嗓子眼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擠住了。
他咳了一聲,眼眶紅了。那滴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有掉下來。
前排有人低下了頭。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把手裡的帽子攥了攥,不敢看陳岩石的眼睛。
旁邊幾個女工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有一種做了錯事的心虛。
陳老說得對——上次在大風廠,他們拍過手、喊過好,親口答應了的。
現在反悔,本就不占理。還堵到人家家門口來,那就更說不過去了。
「陳老,您別說了。」前排一個老工人啞著嗓子喊了一聲,「我們……我們就是一時糊塗。」
有人開始往後退了。
可就在這時候,人群中間忽然炸出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狠勁。
「陳老!上次我們不知道每人到手就只有三萬多!現在知道了,我們覺得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那個方向。
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工,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攥著那沓剛領的安置費,臉上全是汗,眼睛紅得像是被詐騙了一般。
「價值十個億的地皮!我們工人集體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那也有四億九千萬!不是四千五百萬!」
他喊完,旁邊幾個人跟著喊了起來。
「是啊陳老!四億九千萬和四千五百萬,差了不止十倍啊!」
「陳老!我們不是不講理,可這個帳,不對啊!」
陳岩石的臉色變了。他的手指攥著喇叭筒,指節發白。
他把喇叭重新舉起來,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度,但那種高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
「大家……是想讓我陳岩石言而無信嗎?」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
「你們想想這些年,我為大風廠做了多少事?
改制是我牽的頭。廠子最困難的時候,是誰在幫你們跑貸款?
你們的孩子上學、老人看病,有多少人找過我陳岩石?
這些……你們都忘了嗎?」
他打起了感情牌。這一招他用了半輩子,每用一次都靈。
現場安靜了。那種安靜很沉,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胸口。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臉別過去。有人攥著錢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王文革站在人群最前面,一直沒有動。
他看著陳岩石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發抖的嘴唇,看著他手裡那隻攥得發白的大喇叭。
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壓壓的人群——那些低著頭的、別著臉的、鬆了手的工人們。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從陳岩石手裡把大喇叭抽了過來。
動作不快,但很乾脆。陳岩石的手沒有用力,喇叭就脫了手。
王文革舉起喇叭,轉過身,面對人群。他的聲音從喇叭里炸出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面。
「大家——你們是不是忘了!陳老的親兒子陳海,是聯合調查組的成員!
陳老的養子沙瑞金,是咱們漢東的省委書記!一把手啊!」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
「我相信——陳老一定會幫大家要回屬於我們的股權的!」
人群先是靜了一秒。然後——「嗡」地一聲炸開了。
「是啊!我怎麼忘了這茬!」
「陳海在調查組!沙瑞金是省委書記!」
「陳老!您一定要幫我們啊!」
「我相信陳老!」
「我也相信!」
「還有我!」
喊聲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那些剛才還低著頭的、別著臉的、鬆了手的人,全都抬起頭,重新看向陳岩石。
他們的眼睛裡亮著光——那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的、被什麼重新點燃的東西。
陳岩石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
他盯著王文革。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極為複雜的東西——錯愕、憤怒、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像在找一句話,一句能把這局面重新摁回去的話。可他找不到。
王文革剛才那句「我相信陳老一定會幫大家要回屬於我們的股權」——把他架到了一個比剛才更高的地方。一個他下不來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慢慢轉過頭,朝屋裡走去。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泥土裡。
軍大衣的下擺從他肩上滑下來,拖在台階上,他也沒有去管。
陳海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吳雄飛站在原地,看著陳岩石消失在門後。
他收回目光,掃了一圈人群。
工人們雖然還在喊,但那種喊已經變成了支持而不是圍攻。
他們的情緒是正向的——他們相信陳岩石,相信陳海,相信沙瑞金。
他們以為,只要陳岩石點了頭,地皮就能回來。
吳雄飛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替這些工人擔心。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這個場子,不能再聚了。
聚下去,情緒一旦過了那個點,就會往另一個方向翻。
他轉過身,朝王文革走過去。
「王老。」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咱倆都明白」的默契,「讓工人們回去吧。今天先到這兒。」
王文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疲憊,也有一種完成了任務的釋然。
他把大喇叭遞給旁邊的趙東來,然後轉過身,朝幾個護廠隊的骨幹招了招手。
「走了走了!都散了!陳老今天累了!明天再說!」
骨幹們跟著喊起來,一個傳一個,一片傳一片。
人群開始鬆動,開始轉身,開始朝來的方向慢慢挪回去。
有人在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養老院那扇關上的門,有人把手裡的錢重新塞進口袋。
有人嘴裡念叨著「陳老答應了的」,旁邊的人附和著「嗯,陳老說了就算數」。
吳雄飛站在屋檐下,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像退潮一樣往遠處涌去。
養老院門口的街面漸漸露出來了,水泥地上的紙屑、礦泉水瓶、踩扁的煙盒,還有那頂被踩得變了形的警帽,狼藉一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裡還有一層薄汗。
他想起剛才陳岩石看他的那個眼神,想起王文革搶喇叭的那個動作,想起陳海跟著父親進屋時回頭看的那一眼。
他抬起頭,看著五月的天。天很藍,藍得沒有一絲雲。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翻到劉正義的號碼。他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劉省長,我是雄飛。養老院這邊,人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劉正義的聲音傳過來,不緊不慢,像剛喝完一杯溫茶。
「好。你辛苦了。」
「劉省長,我……」吳雄飛張了張嘴,想說「今天是過了!那明天呢?」但這句話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
「雄飛。」劉正義的聲音忽然低了一度,帶著一種劉正義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東西,「你今天做得對。」
吳雄飛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你是市長,是調查組組長。」劉正義頓了一下,「但你也是聽命行事,遇到無法處理的可以請示沙書記!」
「我明白了,劉省長。」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電話掛了。吳雄飛把手機裝回口袋,最後看了一眼養老院那棟三層小樓。
二樓的窗簾拉開了一道縫,有人站在窗後。看不清是誰,但他知道那是誰。
他轉過身,朝自己的車走去。五月的晚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汗濕的後背吹得一陣涼。
……
二號院的書房裡,劉正義剛把手機擱回桌上,沙嘉班便推門進來,手裡夾著一份薄薄的文件。
「劉省長,聯合調查組的最新進展報告。」
劉正義接過來,翻到第一頁,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又翻到第二頁。還是那些東西——山水集團的公開工商信息、大風廠股權變更的登記記錄、已經遞到中院的筆跡鑑定報告。沒有一筆真正的資金走向,沒有一條來自山水集團內部的帳目線索。
他把報告往桌上一丟,紙張散開,露出大半頁空白。
「他們這些天,就查了這些?」
沙嘉班站在桌前,點了點頭,沒接話。他跟了劉正義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閉嘴。
劉正義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聲音低了幾分:「山水集團真正的秘密不在工商檔案里,在那幾個項目的資金流水裡。他們不去查帳,不去查項目,光在外圍轉圈,查一年也查不出東西。」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小沙,你想個辦法,把他們的視線引到漢東油氣集團那邊去。讓他們先查查劉新建。」
沙嘉班抬起頭,看了劉正義一眼。那目光里有確認的意思——劉新建,漢東油氣集團的一把手,趙立春的乾兒子,趙家在漢東能源口子上最粗的那條根。
「明白,劉省長。」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木樓梯上,聲音一輕一重地往下走。
書房裡安靜下來。劉正義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漢東省地圖上。
地圖上,京州在西北,呂州在東南,岩台在中間偏南。他用目光把那幾個地方連了一圈,最後落在京州東南角那片靠江的位置——那是漢東油氣集團的煉化基地。
只要劉新建出事,那趙家必定會慌亂,因為劉新建才是趙家在漢東真正的搖錢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