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省委辦公廳的走廊里，小白剛把一摞聯合調查組的材料送進機要室，手機就震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許久沒聯繫的名字——周遠。
漢東省能源局的一個處長，小白在省委辦公廳工作之前的老同事，也是這麼多年唯一沒跟他斷過聯繫的朋友。
他接起來，周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樓道里捂著話筒說話。
「小白，有件事，我琢磨了幾天，還是覺得得跟你說一聲。」
「你說。」
「漢東油氣集團，劉新建。這個人你知道吧？」
小白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把聲音也壓了下去：「趙立春的秘書出身，後來去了油氣集團當老總。知道。怎麼了？」
「我今天在省檔案館查一份能源項目的批覆文件，翻到了一份十年前的舊件。漢東油氣集團當年有一個接收站項目，立項的時候是省里『重點扶持』的，但項目預算超了整整一倍，超支的部分，走的不是財政，是油氣集團自己『消化』的。」
「這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周明遠的聲音又低了一度，「我順手查了一下那家施工單位。工商信息上寫著法人叫周什麼，但實際控制人一欄，填的是一個叫劉新建的人。不是同名，就是油氣集團那個劉新建。」
小白的瞳孔縮了一下。
「而且小白，這個項目只是冰山一角。劉新建在油氣集團這些年，光是我經手過的能源項目里，跟他的企業有關聯的，至少有三個。
你想想，能源口是趙立春在漢東的時候最看重的口子，油氣集團又是全省最大的能源企業。
趙立春把這個位置交給劉新建，不光是信任，是把趙家在漢東的一條命脈交給他管。」
小白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翻了一下，露出銀白色的背面。
「小白，我知道你在聯合調查組。也知道你在查趙家的山水集團，所以才來告訴你的。」
「謝了，周遠。」小白說，聲音很穩，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這份人情我記著。」
掛了電話，他沒有回辦公室。他站在窗邊想了半分鐘，然後轉身朝樓梯口走去。步子很快，快得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省委一號院。
沙瑞金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省發改委報上來的能源項目調度表。他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偶爾在某個數字下面畫一道。
小白推門進來，沒有敲門。沙瑞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跟了沙瑞金這些日子，知道小白這個人平時多穩。不敲門進來，一定是出事了。
「沙書記。」小白走到桌前，站定，語速比平時快了兩拍，「我剛剛接到一個線報。趙家在漢東，除了趙瑞龍和山水集團這條明線，還有一條暗線。」
沙瑞金把鉛筆放下，身子往後一靠，看著小白。
「漢東油氣集團的劉新建。趙立春的前秘書，也是他的乾兒子。趙家在漢東能源口的布局，這十幾年都是劉新建在管。從公司項目到煉化基地擴建，凡是跟能源沾邊的，背後都繞不開這個人。」
沙瑞金的眼皮極輕地動了一下。劉新建。這個名字他聽過。
來漢東之前，中組部給他的那份幹部名冊上，漢東油氣集團那一頁，劉新建的名字後面只寫了一個職務，連簡歷都沒有附。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份名冊上，省屬重點國企一把手的簡歷，只有劉新建一個人是空白的。
「消息來源可靠？」
「可靠。是我多年的老關係，在能源局工作。他用自己經手過的項目文件核過，劉新建名下至少有三家關聯企業，全是能源口的。而且都在趙立春主政漢東期間註冊成立。」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棵老槐樹。五月的陽光從樹葉縫裡漏進來，在窗台上灑了一地碎金。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身。
小白看見，沙瑞金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但很真。跟他在常委會上那種不咸不淡的笑完全兩回事。
「小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沙瑞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踩在實處，「趙瑞龍是趙立春的兒子，跑到港城去了。可劉新建是趙立春的乾兒子，還在漢東。」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支紅藍鉛筆，在能源項目調度表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劉新建。
「趙家這條根，明面上是山水集團。暗地裡，是油氣集團。明面上是兒子，暗地裡是乾兒子。」
他把鉛筆擱下，抬起頭看著小白，語氣里有一種小白很久沒從他嘴裡聽到的篤定。
「吳雄飛繼續查他的山水集團。你這邊單獨開一條線，不要走聯合調查組的程序，直接對我負責。去查漢東油氣集團，去查劉新建。」
他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趙瑞龍跑到港城了，可趙立春的另外一個兒子，可還在漢東呢。」